旧城暮色迟(226)
“我说……”小将领拉长语调,抬高声音,“叫你们家三少爷,孟庭安出来!”
清净院落,忽而一阵风吹过,院里梅花被吹落枝头,在风雪中打着转儿,飘飘悠悠,绕过窗棂,落在了宣纸上。
执笔人笔端一顿,掸落那片红梅。
轻微动作却不小心在纸上留了墨点,他俯身吹了吹,那墨点却蔓延开来,反倒是晕了一小片。
他以西洋画为主,原本不画国画,这是第一次尝试,对笔墨还是不太熟悉,这画算是完成了,可是偏偏在最后添了一点瑕疵。
他连忙伸手去擦拭,抬手之际,眼皮忽然突突跳了两下。
他停下了动作,望着这漫长画卷,微微摇头,看来,要重新画了。
将画卷一收,转身去推房门,院子里很安静,在今天的日子,这安静的有点奇怪。
虽然安静,却又有嘈杂声像是自天外传来。
他轻轻低头,是新娘来了吗?
房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
耳畔忽然传来刺耳的叫声,隐隐听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手一抖,猛然怔住了。
孟家大门前。
孟宏宪暴怒至极地盯着程逸珩:“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带走庭安!”
“嘿,老家伙,你总要讲道理吧,你不跟我们走,也不让我们带孟庭安,难道说……你打算让你们家的女眷跟我们走?”小将领露出一丝轻笑。
“今日有我在,我孟家任何人都不会跟你们走!”
“光放狠话没有用,你不要得寸进尺,我们已经做出让步了。”小将领继续道。
而孟宏宪不理会他,他盯着程逸珩,一字一句道:“除非,你们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程逸珩有些心不在焉:“我不要你的命,你只要乖乖跟我走就是了,你要是死了,我照样得从孟家挑个人带走,孟老爷,你总不至于真的让我把你们三少爷绑走吧?”
孟宏宪的神色一变,狠狠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程逸珩等得不耐烦,再度挥手:“来人,把孟老爷带走!”
一众兵丁立刻将孟宏宪推推攘攘的往前走,孟宏宪再怎样挣扎,也终究不敌数人,他趔趔趄趄,被迫随着队伍前进。
“得了,打道回府。”程逸珩任务完成,朝那门内看了一眼,重新披上裘衣,慢慢转身。
耳边充斥着潘兰芳的哭泣,孟家下人惊惧的喊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吵得他头疼,他想抬手捂住耳朵。
而忽然间,在这刺耳的杂乱之中,夹了一句熟悉的声音。
“且慢!”那声音道。
他猛然回头,见孟庭安从门内走出。
月白长衫,白色围巾,目光疏离又清冷,手腕处有些许墨迹。
这样洁净的人,手上也会沾上墨,真是难得一见啊。
程逸珩看着他走出来,越来越近,他无形中后退了几步,及时制止了对方继续前进:“你出来干什么?”
“程公子。”孟庭安刚说一句,低头沉思了下,改口道,“程大人,放了我爹,我跟你走。”
“你少管闲事。”程逸珩左右一看,犹豫了一下,才向他靠近,压低了声音,“浔城离新安县界千里之遥,那伯查德性格莫测,鬼知道去了是什么后果!”
“所以,我更不能让父亲去冒险。”孟庭安抬眼看他,“这不是闲事,是我分内的家事,我断不能让你带走父亲。”
程逸珩看他目光坚定,是陌生的决绝,仿佛与自己根本就不认识。
在他眼中,自己此时大概就是个走狗,往日那些交情,统统都不在了。
他心灰意冷,向面前人道:“如果我非要带他走,你凭什么阻止我呢?”
“凭此血肉之躯。”
“血肉之躯?”他嬉笑起来,“我好像记得,三少爷今日大婚吧,怎的,这血肉之躯不留给新娘,要献给我?”
孟庭安的脸色一白,眉目中透出怒气:“不需多言,若程大人执意要带走家父,就从我尸身上踏过。”
又是这话!
程逸珩往后退了一些,上下打量着他,似怕经年之后,就忘了他的模样,现在要将他悉数看在眼里。
而对方死死盯着他,眼底却无半点旧念:“若眼睁睁看着家父此去,生死未卜,我于心难安,便是阻挡不得,也要以死谢罪!”
他抚了抚额头,现在一听要生要死的话就头疼。
可孟宏宪偏要碰他的伤疤,在身后向他大喊:“姓程的,你不许动庭安,否则我跟你拼命!”
“你要怎么拼命啊?”他不耐烦地回头。
这一回头,却吓了一跳,那孟宏宪不知怎么的,说话间竟然一把扯开了身边的兵丁,猛然往这边冲过来。
他当真以为对方要来跟自己拼命了,瞪大眼睛看他,仓皇按住腰间,佩刀马上就要脱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