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暮色迟(235)
她原是冲着怀安说,到此处,却不知合不合适,小心翼翼地犹疑了一下,转向了思卿:“你爹他一生最害怕的就是孟家瓷绘失传,你们是知道的,可是,他虽有几个子女,真正学习的也就只有你们了。”
“自家子女既学得少,为什么之前不收徒授教?”又是向浮接话。
“孟家瓷绘,绝不外传。”潘兰芳将这句话记得清楚,说得十分坚定。
“不传洋人也就罢了,咱们自己人有什么不能传的?”
“反正……反正这是孟家祖上的规矩,除了孟家人,外人一概不传。”
“照你这样说,我妹夫他也是外人啊?”
“要是没那些事儿,我们永远会把他当自家人的,现在就当那些事情过去了行吗,而且……他这不还是孟家女婿吗?”潘兰芳不与他再争论,重看向怀安,又忐忑不安地问了一遍,“行吗?”
怀安侧目看了看思卿,目光有须臾的沉寂,片刻后,他道:“孟夫人先回去吧,我们商议一下。”
潘兰芳本来理亏,听他们没当场拒绝,已是预料到的最好结果,不好再说,只好慢腾腾离去。
她走之后,向浮那一直紧绷的脸才松了下来,摇着头道:“有一说一,我其实没想到,孟夫人会为了孟家的艺术传承,不惜来向你们下跪,按理说,孟老爷都走了,这些事情她可以不用管,何况,她刚经历最亲的人相继离世的痛苦,没有消沉,还能坚强起来操心孟家的产业,这一点,让我对她有点刮目相看。”
说罢,一看时辰,道了一声要迟到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了门。
院内只余二人,待听得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了,怀安方道:“你想不想回去?”
思卿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冷淡的,他看不出来她的思绪。
思卿反问:“你呢?”
“我……我听从夫人的安排。”对方却来了一句玩笑。
“那这样好了。”思卿转身,“我们各自在纸上写下回或者不回,只能写自己心中真实所想,再一起亮开来看,若都是‘回’那我们就回,若是‘不回’,那就不回。”
“那么,若有不一呢?”
“若有不一……”
“夫人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怀安见她迟疑,将话接了过来。
她抿嘴而笑:“那就这样,说好了。”
第116章 再回孟家
“真的要回去啊,你们想清楚了吗?”入暮,向浮回来后,盯着他二人整理行装,心中很不是滋味,“我妹子自从被送回孟家后,就没有真正开心笑过,也就搬出来这几年,我看她是真开心的,你们想一想,这几年多安生啊,为什么要回去接孟家那个烂摊子?”
“已经决定了。”思卿向他使使眼色,“哥,你就不要再说了嘛。”
“好好好,我不说。”向浮没好气地转身,想了想,又不死心的回头,“你们俩真的都一致决定回去啊?”
怀安闻言,点点头:“纸上皆写‘回’字,心照不宣。”
“哎,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向浮脸上虽不悦,但也只得走过来帮他们收拾。
他一俯身,正好挡在了二人中间,背对思卿,那两人均未留意,思卿悄悄摊开手心,将一小半片纸又揉了揉,揉成细碎的屑,随手一洒,就淹没在尘土中了。
她抬眼看看怀安,无奈笑了笑。
赤子之心,他有,对不起,她却没有。
他在孟家长大,她不在,孟家的恩情,他念,她却不念。
可是,她愿意陪他。
孟宅大门前。
那“世德流芳”的牌匾依然高高在上,灼灼生辉。只是其下的朱红大门染了血,早已没了往日的庄严与风采。
高高门槛内,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一片。
向浮将行李放下,对思卿道:“妹子,你们自己进去吧,我先走了。”
这话似曾相识的落寞。
思卿一点头,耳边恍若听见一阵嘈杂,又似见一少年骂骂咧咧从门里出来,经过她面前,横眉一瞪:“看什么看?”
她转过脸,再朝门内瞧,见一暗红身影倚在门边,拐杖往地上一敲:“让他走,都别拦着。”
她轻笑了一下,眨眼间,那暗红身影的老者已是不见了,而那嘈嘈杂杂的声音也慢慢消失。
回过神来,她紧紧揽住身边人的胳膊。
幸好,他们还有彼此。
潘兰芳与思汝几人迎出来,他们的脚步匆匆,于门内一相望,自是一番物是人非。
怀安向门内一笑,既已决定踏了归途,再不用细说过往里的爱与恨,情与仇。
下人们自动上前来,有人帮他们取下身上的行李,有人掖着他们的衣服嘘寒问暖,有人拿着扇子前前后后扇着,众星拱月般的围着他们往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