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暮色迟(261)
她忍不住回道:“您说别人踩了狗屎撞了运尚还好听一些,怎的说人家吃了狗屎呢?”
“我这样说都是轻的。”旁人鄙夷道,“你可知这女子以前是什么身份?”
“什么?”
“她以前就是个青楼女,你说,可是撞了运了?”
“青楼女啊?”顾盈月皱了一下眉,她从小接受的礼法教数甚多,对这些有着天生的排斥,当下也不觉得这人说话过分了,扭头拉着潘兰芳想离去。
可是,久不开口的潘兰芳忽然朝方才说话之人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你知道这女子的底细啊,她叫什么,家是哪儿的,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做什么,约莫还是做本行呗,哈哈,叫什么,这我哪儿知道。”
潘兰芳没再问了,她眼里的光闪了几闪,走路都比之前有劲儿。
顾盈月满腔狐疑,担心潘兰芳精神出了问题,可是思卿去了上海,怀安通常很晚才回家,她一个人无商无量,也只好作罢。
这女子进城那日是万众瞩目,当然,因为她原先的身份,也不乏议论纷纷,但毕竟是人家的事儿,谈论个几天也该过去了,可是,这女子在七日后,忽然宣布,她要将所得财产全部捐出来,一半捐给朝廷作为前线支援,另一半,指名捐给西园,作为艺术研习的经费。此举让百姓们哗然,所谓青楼出身的偏见顷刻间没了,而这女子的行动干净利落,没几天就散尽钱财,并且搬出福大人府邸,似有要将关系撇清的意思,又消了那些红颜祸水金屋藏娇之类的言论,一时为人们所乐道与赞叹。
有人十分有兴趣地去打探其真正底细,但探知的不多,只知道她原先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才沦入风尘,一时又添了命途多舛的同情,甚至有些富商们在一睹芳容后,表示愿意纳妾续弦,要娶为正妻的也不乏,但都被其拒绝。
后来,她索性闭门,不再见这些人了。
众说纷纭的传言才将要偃旗息鼓,而又起一事。
这女子闭门不见客的说法,被孟家夫人潘兰芳给打破了。
不肖说,潘兰芳自然是来给孟怀安说亲来了。
孟怀安成婚数年无所出,按理说早应该纳妾,可是这么多年他们从未提过,外人都已经习惯,而这一回,是着实让大家吃了一惊。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这位女子居然很快就应允了,也不用迎亲,不用轿撵,更没有和谁打一声招呼,就直接带了个丫鬟,跟随着潘兰芳进了孟家的门,还进的是偏门,悄无声息。
长久不在孟宅走动的人,大概还不知孟家就这样多了两人。
从潘兰芳去找这女子,到人进孟家,不过是前后脚的事儿,以至于有人传,这女子从福大人府邸搬出来,却不离开浔城,说不定就是为了等孟家人,如此看,他们应是有些渊源了。
有渊源的怀安刚开完会后,听见旁人小声指指点点,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他只不过昨天有事缠身晚上在办公室将就睡了一下,这倒好,仅仅一夜没回去,他就莫名其妙多了小妾。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这种事情,潘兰芳切莫说要跟他商议了,竟连招呼都没打,实在是毫无道理。
他速速往家赶。
那女子目前被安排在中院一侧,正是他以前的住处,他回家的时候是晚饭时间,几个人都在,没敢动筷,在等他。
一脚踏进正厅,他就震住了,杵在门边,另一只脚好半天没落地。
年少时光,轻狂岁月,忽然如风卷残涌般袭来,被拉在如许流年里磕磕碰碰,逼着他收去的那些随心随意无法无天的锋芒,在这一刻的某个瞬间,全都被时光召回。
被祖母训斥,还是要跑出家门,被父亲关在家里,寻了个院墙翻出去,被老师教训,索性找人替他画……往昔在目,他依稀还是那个少年。
但,被召回的锋芒,就只能停在往昔。
训斥他,管束他,教训他的人,全都不在了。
而他,不再年少。
轻狂只能留给曾经,否则,那个陪着你一路成长的人,又该如何相报?
他缓步跨进门槛,向那女子一笑:“雅容,原来是你。”
这一句,让旁边潘兰芳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轻吁一口气,暗想:“赌赢了。”
放手一搏,赌得是他的旧念,不成功便成仁,所以也不需商量,直接将人接了回来。
姜雅容站起身,低下头攥着衣襟,小心道:“二少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走进去,伸手一引,“入席吧,不必客气。”
潘兰芳没有太多时间打哑谜,她也不希望中途还有重拾旧爱的繁杂过程,她直接道:“雅容我已经接到孟家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