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暮色迟(269)
不过思卿还真就半分波澜没有,她面对眼前人,轻飘飘地道:“有什么可担心的,又不会成。”
“怎么不会成?”比起她有没有反应,这句话显然对潘兰芳杀伤力更大。
“因为……不行啊。”思卿皱皱眉,姜雅容那身体,妄动就是找死,云儿虽然瞒着她的病情,但不可能不旁敲侧击地提醒她。
可潘兰芳不知道,她琢磨了片刻,心思绕了几个弯,忽然面如死灰,抓着思卿道:“你是说……怀安不行了?”
“啊?”思卿被自己的话呛了一下,捂着胸口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没,不是……”
“哎呀,糟糕了,怎么会这样,不成不成,不成……”潘兰芳却没有听她往后说,她抱着头,似乎极其痛苦,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嘴里始终念着那句“不成”,身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进去了。
念了一会儿,她神情恍惚地往外走,旁边服侍的婆子忙不迭跟上,他们走出了院子,又听那婆子喊道:“夫人,这不是回去的路。”
“不回去,我要出去,我得去找大夫。”
“夫人您不舒服吗?”
“没有,我得找人给怀安拿点药,补药!”
思卿:“……”
潘兰芳有一个优点,认定的事儿就必须要做到,但这优点体现到怀安这件事儿上,就变成了负担。
送去的药怀安自然是不肯喝,潘兰芳就悄无声息加在饭菜里,怀安很快发现端倪,再不肯吃她经手过的食物了,她就又变着法子煮到茶水里,几次过后被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放在了饭菜中,等怀安对饭菜再提防时,那药早已经又进了茶水。
除非怀安在家中不吃不喝,不然就是防不胜防。
怀安在后院,一面擦拭着鼻血,一面叫苦不迭:“娘这本事,不去军中出谋划策,实在是屈才了。”
“她也是盼孩子快盼疯了。”思卿道。
“她疯不疯不知道,但我快疯了。”怀安放下染血的帕子,松了松领口,“热。”
思卿探头看看窗外,外面在下着蒙蒙细雨,初秋的晚上,夏季酷暑早被冲淡了。
她疑惑:“热吗?”
“不热吗?”怀安也探头往外看看,看完后,关上了窗,拉上了帘子。
思卿这才知道他说的不是天气。
床笫之间,思卿择了个空隙问:“我们还要孩子吗?”
对方的动作微停:“顺其自然。”
“可是,自打上次那个孩子没了之后,这几年也是顺其自然,但一直就没动静了。”
“没动静就没动静,不强求。”
思卿抱紧他,深叹了一口气:“孟家要真是在这一代断了,将来不知道怎么去见祖母和爹。”
她一直认为自己对孟家无感,然而回孟家后这些年,这个担子是他们来挑的,没有感情也还有责任。
“若真论世代相承,孟家在庭安葬身火海的时候,就已经断了后。”怀安揽住她,轻声道,“娘一直抓着我这条命脉,只怕连她自己都忽略了,我本不姓孟,既然我可以不姓孟,后代同样可以。”
思卿点点头:“是,话虽如此,但眼看一个繁盛之家人烟日渐稀少,有些难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日薄西山的不止孟家一家。”怀安看着床幔,目光中涌出无限落寞,“在这样的时局中,这些原本根基就不深的世家,总有一天是保不住的,我能做的,只能是保住这门瓷绘技艺。”
窗外的雨有些大了,浔城的屋舍大多是灰瓦白墙,被秋雨润泽,正是那《烟雨图》上的空濛美景。
夕照桥又起了薄薄的水汽,桥下那一叶扁舟勾勒在水墨丹青中,走过的行人身上不觉沾染了似梦似幻的雾,显得这座城不那么真实。
反过来想一想,人生几十年,又有多真实呢?
想要的,留不住,就不强求,所图的,再艰难,也不能放弃,反正,不就这几十年吗,难一难,又能怎样呢?
一夜旖旎。
潘兰芳总算消停了一段时间,她也知道再补下去人是要受不了的。
思卿第一个举双手赞成,谁能受得了啊!
但潘兰芳还是愁眉苦脸,觉得抱孙子又是遥遥无期。
可是没多久,她忽然苦尽甘来,在一个早晨,撞见了姜雅容在呕吐。
她掰着指头一算,跟那日她装风寒哄怀安去她院子的时间是对得上的,这就没跑了。
那杀千刀的思卿,竟然说怀安不行,白白费了她这么多的精力熬药,哼!
她喜笑颜开,但又怕高兴得太早,先没说透,只把姜雅容拉在身边仔细观察,见她非但经常呕吐,还总打瞌睡,根据经验来谈,八九不离十,她这边已经在着人给未来的孙子做衣服,打长生锁,请奶娘,连百日宴在哪儿办都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