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行舟的母亲看起来和她说话时的那种语气不太一样——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亚麻衬衫，头发剪得利落，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不苟言笑，却又不冷淡。

“妈，这是裴雨。”宋行舟搂住她的肩，“我女朋友。”

那句“我女朋友”像是锤子，轻轻一击，让她心里那点紧张的鼓点突然就慢了下来。

她对着宋妈妈露出一个礼貌的笑：“阿姨您好，我是裴雨。”

宋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移向宋行舟，皱了皱眉：“也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我还以为你自己来的。”

宋行舟耸了下肩：“这不是突然遇到的么，我也没想着会撞见。”

她依旧没有表露太多情绪，点点头：“裴雨是吧？挺好听的名字。”

“谢谢阿姨。”

宋妈妈看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喜欢看书？”

裴雨顿了一秒，然后点头：“嗯，也不算特别懂，

一下，第一次露出柔和的表情，“我拿的书是史铁生的，你们要不要看看？”

“好啊。”宋行舟抢先一步答了。

裴雨却知道，他。

在那之后，她陪着宋妈妈看了半小时书，又被顺道拉去隔壁喝了杯茶。她没有刻意表现，也没有多话，只是默默记下宋妈妈喜欢的文学杂志是哪一期，习惯喝什么样的茶。

她知道自己今天有些狼狈，没化妆，只穿了一条最简单的素裙，脚上的帆布鞋也沾了点早上的汤渍。

可就在回程地铁上，宋行舟揽着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妈挺喜欢你的。”

“……你确定？”她不自觉揪了揪自己的裙角。

“她刚刚问我，那个，说话这么小声，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他笑，眼睛都弯了起来，像带着光的水面。

裴雨没吭声，只是轻轻把额头贴在了他的肩上。

晚上回家的时候，夜色还没全沉下去，天空泛着一点发蓝的灰。裴雨靠在公交车车窗上，侧头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她安静的脸，灯光一晃一晃，有种淡淡的出神。

宋行舟坐在她旁边，右手的虎口还有点僵硬，是下午搬书时不小心扭到的。红灯前他转头看她，车厢里静得像是隔了层薄玻璃。

“你是不是还在紧张？”他问。

“……没有。”她声音轻，“就是觉得太突然了，像被扔进什么不熟悉的领域，没准备好。”

“你挺好啊，我妈都在夸你，说你比她想象的大方得体，还漂亮。”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才问：“你爸呢？”

宋行舟一顿，绿灯亮起，他踩油门往前缓缓开去：“我爸最近出差，可能要下个月才回来。要不然今天你看到的就是两个人一起来了。”

“他是做什么的？”

“也跟电厂沾点边，在电力协会挂职，现在退休返聘，就爱看点历史小说，成天在家研究明清文献。”

“你爸妈都挺文艺的啊。”她低笑了声，“你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现在这样是哪样？”他有点好笑地看她一眼。

“油嘴滑舌，不正经。”她眼睛一弯，语气却没太多调笑，反倒有点认真。

宋行舟没回话，只默默握紧了方向盘，车子驶进小区时，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其实很怕他们。”

裴雨转过头，看他侧脸。灯光从挡风玻璃洒进来，落在他鼻梁和下颌的弧线上，温和而克制。

“他们从不吼我，也不打我，就是那种看你一眼你就知道哪里错了的家长。”

“所以你小时候乖吗？”

“我很乖，”他说，“乖得像个闷葫芦，直到我高三才敢第一次跟我妈顶嘴。”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不能报电气，要去学金融。”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那次跟她吵得很厉害，差点离家出走。”

“结果呢？”

“我爸劝她，让她给我一次机会，走父母的老路也没什么不好。”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然后他们一直没干涉我后面的选择，甚至我搬出来住之后，他们也没来过几次。”

裴雨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宋行舟不常说这种事。他对家庭的描述一向是淡的，偶尔提到父母，语气也总是吊儿郎当，像是在形容一种遥远的存在。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妈今天……知道我们住一起了吗？”

宋行舟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缓缓上行，他抬手按住楼层键，直到电梯门合上才说：“她知道。”

“……你跟她说了？”

“没说，但我妈不是傻子。”他笑了笑，“你以为她真的是来拿书？我都多久没跟她提绍兴路书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