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雷暴在轰鸣(79)
“小姑娘,救命要紧啊。”
“什么钱不钱的,都是身外物,钱哪有命重要……能借就借吧。”
“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
许默站在原地,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她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紧咬的唇,浑身上下皆是窘促的模样。
许默的脸颊流出两道泪痕,在下巴处悬停片刻,最终砸碎在手机屏幕上。
为什么要提她的父亲……
为什么每次都要撕开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
为什么她总是能精准拿捏自己那颗敏感脆弱的羞耻心。
准确找到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用生锈的刀子反复剜着同一个伤口。
在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和舅母咄咄逼人的目光中,许默机械地拨通了贺叔的电话号码。
“喂,贺叔……”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我是许默。”
电话那头传来贺叔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是小默啊,怎么突然想起给叔叔打电话啊?钱还够用吗?大学还习惯吗?”
许默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贺叔,我没能去上大学。
——贺叔,我复读了,对不起没告诉你。
——贺叔,求你别借给我钱,我不想骗你。
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最终却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小默?怎么哭了?是受什么委屈了吗。”
舅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许默强压着内心的厌恶,任由那句谎言从齿间挤出:“贺叔……你能借我一万块钱吗?我想……报个计算机班,以后好找兼职。”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真是一个拙劣的谎言。
许默从未如此恶心自己,恶心到反胃、想吐。
许默能想象贺叔此刻的表情。
对方此刻一定皱起了眉头。
他肯定知道她在说谎。
听筒那边沉默了好久。
最终还是回答:“好,我待会收摊就打给你好吗?”
“好,谢谢。”
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许默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搐,有些生疼,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的自尊。
在这一刻,被狠狠按在地上蹂躏。
而始作俑者,却是她自己。
小时候的她是多么骄傲、耀眼。
那此时的她,就是多么的令人作呕,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舅母得到想要的东西。
不再继续折磨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裤,回到病房照顾杨小童去了。
一脸要死要活说收就收。
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她“记得把小卖部守好”。
许默如行尸走肉般走出医院大楼。
她机械地迈着步子,行走在街道上,直到拐过第一个街角,终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蹲了下来。
压抑已久的呜咽从胸腔迸发,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行人的注视。
异样的眼光。
她都无暇顾及。
此刻她只想把积攒多年的委屈,连同刚才破碎的自尊一起哭个干净。
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瞥见电线杆下站着个人影。
那人举着根融化了大半的冰棍,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许默猛地用校服袖子抹了把脸,将失控的表情重新绷紧。
待视线清晰后,她认出了那个身影。
在许默的世界里。
无足轻重的人都没有姓名,她的脑子没有记忆空间记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此时出现在街角的对方亦是如此。
哦。
是那个总坐在教室后排、班里女生经常议论的“京城来的公子哥”。
是元旦联欢会上和她搭档演出的小提琴手。
是那名从京城来的转校生。
第32章 像阵风【VIP】
谢盛祈握着冰棍的手微微一顿。
融化了的奶油顺着木棒滴落在鞋尖,他却浑然未觉。街角处,许默站在那里,校服领口歪斜,通红的眼眶像是刚被暴雨冲刷过。
谢盛祈没想到会在街道转角看见许默。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整张脸上写满狼藉。
自从那场元旦联欢会后,他总是不自觉多关注对方几分。
他在好奇。
他想知道对方是出于什么缘故才能在那种本该欢快的场合说出“Weltschmerz”这个极具分量感的词汇。
是否和他一样。
正遭遇着不公。
而对方遭遇的,又会是哪种不公。
街头的人潮在他们之间穿梭。
他们就这般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提着菜篮的主妇,追逐打闹的孩童,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世界如此喧嚣,他们却像被按了暂停键,隔着五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