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话说得颠三倒四。

叶空却瞬间就明白了——她无法轻易挖掉温璨内心深处的腐肉。

这一块地方已经腐烂了很多年，或许甚至已经蔓延到他整个心脏。

所以他日复一日地重现那个场景，所以他病态地要自己永远记得燃烧的池弯刀，即便真实情况并不是那样的，池弯刀并没有在燃烧的火焰中还一直凝视着他，更没有向他求救，但他却宁愿如此——这不是为了池弯刀，这只是为了自我折磨。

他憎恨还活着的自己。

甚至或许也憎恨为了救他而猛打方向盘把自己送上死路的池弯刀。

最糟糕的是，这种憎恨背后透露出来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他真正的意图——温璨或许根本就不想活着。

叶空踮脚倾身抱住了他。

很突然也很用力。

男人险些踉跄一步。

眨眼间便被强制低下了头，灼热颤抖的鼻息埋在少女的发间。

叶空抱着他，脑袋跟沸水一样慌乱地冒着泡，不停地寻找能安慰他，让他能燃起生机的方法。

可她什么都不懂，她有无穷无尽的理论知识，她会以狡猾的语言和自信的态度激起人的死志，却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变得幸福。

她想起自己在船上对秦悟说过的话。

她说一个人如果憎恨自己，那就活在了地狱——彼时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满心冷漠，高高在上如神祇凝视秦悟僵硬的表情。

但现在她却好像遭到报应了。

她难以想象温璨也活在地狱里。

如果说秦悟是活该的话，那温璨就是贼老天老花眼看错了人，误把天使丢进了油锅里。

他的翅膀都被烧掉了，光环都变成灰烬了，却还记得要保护她的心，为了她不惜从轮椅上站起来，放弃自己最重视的坚持。

他的颤抖透过这个紧紧的拥抱传递到她的身体里。

就像那爆炸中，少年分明想救人都想疯了，却还是死死抓住了准备奔向跑车的少女，在漫天坠落的碎玻璃中紧紧护住了她。

那是叶空人生中第一次，直观地看到，触摸到，感受到，什么叫痛苦。

她短暂的和一个陌生人融为一体。

由此开始相信“爱”的存在。

如果不是“爱”，人怎么会为了另一个人如此痛苦呢？

如果不是“爱”，人怎么会为了另一个人痛苦得如此之久，经年过去，他的颤抖还是如此剧痛，甚至比起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从未走出那场车祸，也从未走出那条公路。

他困守在那辆熊熊燃烧的跑车前，凝视着幻想中母亲求救的眼睛，七年之久，日复一日。

他不肯移开目光。

叶空紧紧地抱着他，喃喃地说：“我真想让你变成我，变成三岁的我，变成七岁的我，变成十四岁的我，再变成现在的我。”

“你如果能以我的心活着，你就会知道以前的我有多空虚多煎熬，那种心里随时随地都有一个大洞在不停漏风的感觉足以把人逼疯，可我甚至都不会发疯，我就像一个假人一样的活着——你说我本来就是个好人吗？你错了，我只是像模像样地套了层好人的皮，我的心在想些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如果能以我的心活着，哪怕只有一天，你就会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珍贵。”

她喃喃的说：“我脑子里有一个坏掉的接收器，它让我学不会真正的笑和哭，是你修好了它。”

“从七年前开始，从你流着泪要我救你妈妈那一刻，它第一次亮起来了。”

“我无法像你表达这种感觉，所以我好希望你能变成我。”

叶空把头埋进男人的颈窝：“温璨，不要恨自己，我不要看着你活在地狱里——如果你找不到爱自己的理由，那就来爱我吧，来救我吧。”

“温璨，他们都说以前的你温柔又耀眼，说你是从爱里长大，是最懂得什么是爱的人，你教教我吧，教我更多吧。”

温璨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任由她挂着。

直到感到脖子上微微的湿润，他的颤抖才终于止住了。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一点一点，却无比用力地抱住了她。

第709章 人潮之中

他的大脑还是嗡嗡作响。

身体也忽冷忽热。

有种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的错乱感。

可那个从七年前就钉在心脏里的粗糙的石头，像是被什么包裹起来，于是锋利的棱角变得圆润了，日复一日从不停歇地让他剧痛的节奏，第一次变得缓慢迟钝起来。

他在这错乱中绵长的，沉重的呼吸。

像叹息一样的呼吸。

然后给出回答。

“好。”

他的声音模糊，语气犹豫好似梦呓，尾音却郑重的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