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里池女士的声音依旧欢快得让人讨厌。

温璨突然一下狠狠砸在一个按钮上：“闭嘴！”

“好的呢。”导航从善如流。

叶空瞥他一眼：“你有病吧？冲导航发什么脾气？还是你在指桑骂槐？”

“……”温璨继续沉默，呼吸却很是急促。

片刻后他说：“你才二十一岁。”

叶空掏了下耳朵，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没用的，二十一岁的叶十一也是叶十一，我这辈子从未有一刻不是为自己而活，无论活到八十还是在二十一岁就死掉，对我来说都是很好的只属于我的人生，事实上我还要感谢你，因为刚才我才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早就得到百分之百的爱了——它来自于我自己，如果我不是这样的深爱着我自己，我不会给自己起名叫不死妖，我不会宁愿忍受这样漫长无解的空荡也依旧追寻着我最向往的东西。”

“所以不要再说废话了。”叶空说，“我曾满怀期待又满怀绝望的想象过我叶空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知道了——我很满足，我很开心，我很幸福，我甚至很兴奋。”

她凝视前方，微微露出一个笑来：“我现在只想做你的观众，我现在只期待做我所爱之人的共犯，与他分享爱，也分享复仇的刀和血，还有杀人的罪恶以及最终的死亡——而等到被人发现，我们说不定会被传唱为一段邪典的爱情故事，虽然不为规则所容，却一定会在世俗里口口相传，成为人人叹息的秘闻。”

她抓着安全带的手握得更紧了，像是两个兴奋的拳头：“一想到这一点，一想到我的名字会永远跟你跟爱这个字眼缠绕在一起，我就真的觉得非常开心！”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当真大笑起来，还朝前面指出个威风凛凛冲劲十足的手势：“冲！冲啊温璨！！我们去碾碎这个该死的不讲道理的践踏你的世界吧！”

“你不是憎恨这一切吗？那就加速！加速！加速啊！！！！”

——

她跟个疯子一样在副驾驶上手舞足蹈，把座椅把车身砸得砰砰作响，不像要赴死倒像是在擂响愤怒的震天的对着整个世界发起冲锋的战鼓！

温璨只觉得血液都在血管里咕嘟嘟沸腾。

脑海中嗡嗡声响成一片，尖锐的蜂鸣冲击耳膜。

他真的无法停下。

他想。

因为他真的如此憎恨和痛苦，因为他真的非如此不可。

而叶空……叶空此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真的好像在给他鼓掌，在为他人生的谢幕献上前所未有的热烈的捧场和发自内心的支持。

而他……他想他现在大概抖得跟个帕金森患者一样，他想他浑身连同心脏都在剧烈发抖，就像从未有过观众的永远寂寞的演员一样，却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愤怒。

跑车在封锁的夜色里发出凶猛的咆哮。

燃油却仿佛不是流淌在车里，而是燃烧在他的身体中。

“加速啊！”

叶空在呐喊。

“冲冲冲！”

叶空在挥舞拳头。

——一把大火在心里熊熊的燃烧起来。

最后一个五分钟结束了。

前方出现一个拐弯。

弯道过去就是那条长长的直道。

——那火焰流水一样倏然窜遍全身，让他身体里炸开噼里啪啦的火花。

他紧缩的瞳孔直视着前方，轰然踩下了油门！

第903章 两半

直道出现了。

道路的一边是山，一边是薄雾弥漫的悬崖。

曙光挂在遥远的天边，悬崖隔开两个世界，路灯还撑着剩下的夜色。

下一刻在直道尽头的另一端，窜出了两束微弱的车灯。

老旧的黑色轿车歪歪扭扭映入眼帘，因为相隔太远车上只看见一片昏黑，可谁都知道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父亲，杀死他母亲的罪犯，他的仇人，他的永远的如鲠在喉的肮脏心结。

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心脏在狂跳。

风在跑车外尖啸。

引擎在血管里轰鸣。

他终于看见那片黑色的沸腾的永不止息的怒海。

这么多年他放在随手可及处的所有沙漏都好像出现在天上，它们同时倒转，沉淀多年的沙于是哗啦啦下坠加速流淌。

它们坠入那片黑色的翻腾的海洋。

他的时间仿佛从此刻才开始真正流动。

那个停滞在二十岁的温璨，那个本来早就该死在七年前的温璨，那个因为池弯刀打了方向盘而苟延残喘却一点也不感激她甚至在漫长的时间里开始逐渐憎恨她的选择的温璨……

他再也不用失眠了，他再也不用无休止的拷问自己，他再也不用像个绝症患者一样按时去看医生吃大把的药却又像自己什么病都没有一样的离开，他再也不用对着镜子里那个肮脏的陌生人呕吐，再也不用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腿，看着这个活下来却逐渐变成怪物的东西，在这个可憎可厌的世界里假惺惺的吃饭喝水装得好像是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