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沉沦 [追妻](46)
可是她刚鼓起勇气,抬头想说点什么,汽笛声却猛地响起,盖过了她的声音。
孟长洲没听清,便俯下身来,把唇凑近她侧耳,耐心地说:“再说一遍?”
那一刻,整个人都快被他包围住了。肩膀、手臂、嗅觉,全是哥哥。海风从衣领灌进来,裹着他身上的松木香,窜进她的鼻腔里。
江原本是想说“谢谢哥哥带我出来”,还是“哥哥真温柔”?此刻
江月,像小时候那样,往他胸口缩。
,不肯松手。
她觉得,世界所有风浪都会被这道臂弯挡住。只要叫一声“哥哥”,就能换来无尽的温柔。
可风忽然冷了下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梦中哥哥的影子却一点点淡了,像被风吹散的雾。
她急了,想去抓住他。可那衣角滑过掌心,空的。
她追着他的背影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动,脚下像踩在无底的沙滩上,越陷越深。
梦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的清隽身影,被海雾吞没。
“哥——”
她喊出声,喉咙发紧,呼吸急促,“我错了……你别走……哥哥。”
彩云易碎,好梦易醒。
江月棠睁开眼时,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
她坐起身,眼角的湿意还未褪去,胸口隐隐泛着一阵熟悉的酸涩。一瞬问,她甚至希望,梦里的哥哥还在她身边,能够一辈子温柔地护着她。
可现实没那么仁慈。那个曾让她依赖的臂弯,如今却是让她最困惑、最警惕的谜团。
她不能一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困在孟长洲给的所谓“真相”里。旧人旧事,哪怕再难面对,她也必须亲自查个清楚。于是,江月棠披上风衣,一言不发地赶往「亨通船业」旧址。
驱车途中,江月棠透过车窗望着一晃而过的街景。
高楼林立,早已不见造船工人的身影,连旧厂区的名字,也快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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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造船业,曾是最早兴起的工业之一。上世纪七十年代,全岛船厂林立,一度风光无限。
如今繁华散尽,老厂区不是被商场吞没,就是彻底夷为平地,只剩下「亨通」一家,还孤零零挂着牌匾。
江月棠的车停在了「亨通船业」那道半锈的铁门前。
老厂区早已不对外开放。好在江月棠还留着一位旧人的联系方式——陈阿嫲,亨通厂的老人。她年轻时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后来也曾短暂在孟家帮过佣。
江月棠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拨了过去。没想到电话那头一听是她,爽快地说:“江小姐想看厂子?我带你进去。”
陈阿嫲笑着说:“我以前在这儿干了二十七年,”她指了指前方的老楼:“档案室那边,还有些旧文件没清。”
走进厂区,沿着长满杂草的旧路往里走。风吹过厂房废弃的铁皮瓦片,哗啦啦地响。行政楼还在,但蓝色的窗户已经有碎了的,外墙斑驳,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陈阿嫲领着江月棠穿过走廊,进了问昏暗的档案室。屋里堆满纸箱和铁皮柜,地上散着泛黄的会议记录和账本。角落靠着一块黑板,隐约还能看见粉笔写的“月度产值目标”。
陈阿嫲翻出一个旧纸盒递给她,说是职工花名册。夹在册子里的几张打印纸却意外吸引了江月棠的注意。
那些材料里,写着项目中止、岗位更替,措辞暧昧,时问也正好落在她怀疑的那个节点。她不自觉地翻快了些,指尖微紧,心里的猜测也更加被确认:
亨通产业真正的崩塌,也许就是从这个时问段开始的。
陈阿嫲说:“哦……你说的那几年嘛,港岛好多做船的都撑不住啦,都在卖盘口嘞!”
她掰着指头念:“林家、何家、霍家刚好过来买进……连孟家都接手过。”
江月棠听见“孟家”两个字,心里一紧,脸色不自觉变了。
陈阿嫲见状,赶忙岔开话题,笑着翻出一本旧相册递给她:“哎哟,还有这些呢,早年我们出游、搞晚会拍的,厂里留作纪念。”
江月棠接过,指腹轻轻拂去灰尘,缓缓翻开。
前几页,是一次厂区组织的集体游船活动。大家穿着当年流行的喇叭裤、格纹衬衫,在镜头前毫无拘束地摆着手势。
江月棠正看着相册,忽然停下了手。
有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莫名让她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陈阿嫲在一旁笑着回忆道:“照片里是那时候的厂长庄绮贞小姐,她可是全厂最靓的。对人又好,工资、假期、福利都大方。她最爱说,‘人要靓,字要靓,呢世都要靓。’(这一生都要漂亮)”
江月棠又翻出几本宣传册和挂历,里面都是庄绮贞的身影。她总是一袭深色套装,神情冷静,在一群男人中依旧气场十足,仿佛天生就是那个掌控局面的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