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玦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

回家路上离玦说累，不想骑车，俞珵对上她失神的眸，“不如走回去？反正不远。”

离玦说好，两人并肩走在夜里的旧街巷，脚下青石板路泛着岁月旧物的气息，月色苍凉，反射透白的影，一寸寸爬进青苔砖缝。

她抬头，记忆中清郁的杏树不知何时变得光秃，无叶的枝桠横生，在路灯下平添几分凄色。

春咄咄逼人，来得毫无温情。

“你很在意？”俞珵推着自行车，车轮发出嘀嘀呖呖的声音，每走一步都像在沙漠艰难跋涉。

二人的影被皎月缓缓拉长，离玦摇头说没有。

或许是在意的，但她无法理清自己更多是心疼老人的真心被辜负，还是羡慕陈筱红有恃无恐的幸福。

彼此同龄，她能理解陈筱红要强的小虚荣小自尊，刚转入新班级，希望给新同学留下好印象，可家里准备的饭盒不够光鲜，生怕被笑话，于是选择辜负亲人的好意……

这样的违心，似乎人之常情。

大概浸在蜜罐长大的孩子，甜习惯了。

翌日课间，陈筱红来找她。

“离玦！”

刚做完早操，离玦正歇息，冷不丁被这声大喊吓一跳，陈筱红站在窗边，满目愤怨。

“昨晚你去我家了？你跟我奶奶说了什么？”

对方面色不虞，好像下一秒就要冲进八班找她算账，离玦打开语文书，“是去了，有事？”

“那是你家吗，谁让你去的？你跟我家里人说了什么，害我被爷爷奶奶骂晚归！从小到大都这样，处处压我一头，现在还跑去告状，你就这么喜欢搀和我的事？”

言语盛气凌人，班里同学察觉不对劲纷纷看过来。

离玦没作声，同年同月一前一后出生，大人们从小爱拿她俩比较，谁先学会走路，谁先开口讲话，谁在幼儿班更听话，谁念书排名更高……

敌意从无形的较劲中来，她和陈筱红的关系早已扭曲，离玦再度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陈筱红你别这样。”张筝儿匆匆从九班赶来，“拳宝别管她。”

陈筱红面色难看，离玦道，“陈筱红，昨晚我只是去还饭盒，什么话也没说。”

“我承认昨天是我多事，但我保证仅此一次，你也别揪着这点小事借题发挥，我不是六婶，不会惯着你。”

陈家全或许忘了，但陈筱红一定记得，当初自己挨了离燕一顿打并没有白白认亏，而是不哭不闹顶着一身伤痛把陈筱红哄到一处废弃工地，狠狠把人推进深泥坑。

小孩子天真无邪？哪个傻子说的，她站在泥坑前，冷眼俯看陈筱红双手双脚拼命攀爬坑壁却怎也爬不上来，直至对方哭哮嗓子求饶再也不敢，才不紧不慢把人拉上来。

身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沾满脏污，吓得只敢低声抽泣，离玦趁机在她耳边教唆，“是你自己掉进泥坑的对吗？”

“对……”陈筱红双目惊惧，哆嗦着唇狼狈点头。

“是我救你上来的对吗？”恶魔再度耳语。

“对，是小玦救了我。”

心满意足把人送回家，当晚就听说陈筱红生病发高烧，第二天也没来上学，不久后陈筱红随父母搬到城里。

离玦至今仍无法理解自己曾经的‘胆大妄为’，小小年纪报复心竟如此强盛，仿佛潜伏在骨血深处的坏种基因彻底激发，是天生的恶魔，凶狠、歹毒、毫无慈悲怜悯心。

陈筱红脸上闪过慌怯，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走进教室，如常坐在离玦后座的位置。

“俞珵？”

第8章

世界真的很小，离玦偷瞄坐在自己对座的俞珵，猜测他和陈筱红的关系。

八卦心人皆有之，张筝儿和陈家全也有。

“你们还要看多久？”俞珵食不下咽回视三人的目光。

两女生心虚左顾右盼，陈家全笑得傻气，“可以啊俞弟。”

俞珵撇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说了不是那回事。”

解释是解释了，至于是否相信另行定夺，张筝儿朝离玦打眼色，示意她看打饭窗口，陈筱红正在排队打饭。

无形的暗示当真要命，离玦视线飘忽完全不敢看当事人。

“你在想什么呢？”

俞珵曲指作势要弹她额头，离玦往后躲开。

指尖随之停于一寸之距，他看了她一眼，堪堪收回。

“我们好奇嘛。”张筝儿眨眼，“你认识陈筱红？”

“不认识。”

“可她认识你。”

张筝儿放下筷子还原今早的场景，“咳咳，俞珵你也在五中？”

“和郦中的同学还有联系吗？大家都在年级群找你。”

演着演着张筝儿一拍桌子，“如此深情款款你说不认识，骗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