悾悾(140)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第一秒,她并没有否认。没有否认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姜之烟没想过它会轻而易举地被说出来。
她有怨恨过江蕙兰吗。有吧。应该是有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恨这个世界。
这么多年,她们母女关系的生疏,会不会,有没有一点点的可能,是因为,其实她除了感恩以外,还有那么点挥之不去的愧疚和责怪。
为什么要放弃前途生她,为什么为了她能到大城市上学卖掉自己心爱的裁缝铺,为什么甘愿遭人闲话几十年只是想全心全意照顾她,为什么明明一直在为了女儿委屈自己,到头来却还要自责,为什么清楚她的自私也还是愿意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了,都还是没骂她一句呢。哪怕向她抱怨一句,也行。
她迟迟不说话,江蕙兰叹了一口气,挽着她说:“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无论你想和谁在一起,妈妈都理解你。”
姜之烟怔了一下:“妈,你什么时候知道——”
江蕙兰心领神会地打断:“你忘了吗,小时候谁都勉强不了你,你不要的东西直接就扔掉了。”
姜之烟听了她的话,垂眸一句话不说。
她就是忽然觉得,有家人真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到了世俗意义上成熟女人的三十岁年纪,她真的越来越想和家人待在一起。一路走来兜兜转转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少人懂她,真正明白她的屈指可数,应该说是没有的,哪怕是蒋明帆,甚至是陈最。可最亲的人懂。
姜之烟曾经是那么渴望有一个人能理解她。
在她最迷茫最没安全感时,在她害怕成为茫茫人海里一只小小蚂蚁,变成那种养活自己都费劲的平凡人时,在担心能力匹配不上野心,惶恐压力如影随形伴着她的每一个晚上时,她对一些人冷血又残忍,无情也无义。她不择手段的伤害过别人,而这样的不择手段有了开始就不会有结束。身居高位一天,便不会再清白了。渐渐地,她也虚伪地戴上了假面,她真的活成了曾经在杂志封面看上的那位优雅女郎。
那会儿的她迫切的需要一份支柱,告诉她这么做是没有问题的。好来缓解她的不安。可是现在呢,她不需要了。时间隔太久,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她只是,她只是有一点惊讶,带着恍然的惊讶。原来很早之前她想要的那份理解,其实一直都拥有。
姜之烟还是头一回没组织好语言:“妈,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抬头,又问,“你都不教训一下我吗。”
江蕙兰笑笑:“你是我女儿,我为什么要教训你。有时候爱的那个不一定适合结婚,不爱的那个——”
姜之烟忽然奇怪地打断,有些疑惑地问了问:“爱?谁?”
江蕙兰说:“妈妈只是打个比方。”
“妈,不知道陈最跑来跟你洗脑了多少,我不爱他好吗,”姜之烟说得轻描淡写,“我还跟他纠缠只是因为刺激而已,肖嘉聿这个人太无聊了,相比起来陈最偶尔比他有意思多了。我才没有爱他。”
江蕙兰点点头,到底是做母亲的,情绪就是比女儿得多:“我知道。可妈妈也没有提到小陈呀。”
姜之烟不讲话了。
江蕙兰笑:“人和人纠缠起来,哪是一个爱字说得清楚的,能说清的,兴许只是没那么喜欢。你觉得你和嘉聿算哪种呢。”
姜之烟搞不清楚她和谁谁谁说清不说清,有一点她比较确定,肖嘉聿和她的婚期将至,纪录片的拍摄日程也快到了。
所以她有段时间特别忙,抽不开身的忙。婚礼全权由肖嘉
聿和婚庆策划负责。陈最呢,他倒是很贤惠的没再打扰她,最多最多在深更半夜给她打电话说想她了。想见一面。
于是两人就又默契的,自私的,不管不顾的,跑到床上去厮混。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混乱关系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至少在拍摄周期内,都是这么度过的。
她白天是肖嘉聿的未婚妻,知名时尚品牌的董事长,摄像机镜头里的那位有“东方时尚酵母”称号的名人。到了晚上,她就只是姜之烟。
陈最呢,他比她好不到哪去。他可能还要更恶劣一点。现实里他跟姜之烟八竿子打不着一块,他经营着他的会所,挂名做某某机构的负责人,手底下的项目听起来一个比一个民生百态。谁晓得他脱了这身衣服私底下是什么人皮?
没人知道他在当三,谁也不知道他正给姜之烟做情夫。他这人是不会自我唾弃的。陈最只觉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真的太少了,姜之烟留给他的时间就只有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