悾悾(169)
忽然有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陈最穿着一件衬衣,就这样自然坐下。
脑子很乱的时候想什么都很乱,姜之烟看见他的第一眼想的却是,这个人哪来这么多衬衫?
看出她情绪比较低落,陈最说:“你在医院待这么久,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姜之烟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我不冷,也不是小孩。”
她不披,陈最就把衣服随手搭在椅背。
“伯母状态怎么样?”他问。
“挺好。”姜之烟说。
“那你在伤心什么。”
姜之烟感觉听到了一个很陌生的词,一脸奇怪:“伤心?谁伤心了。这个病又不会死人。”
陈最轻声说:“看起来就是在伤心。”
她刚对陈最有一点点心软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又开始惹她烦躁。姜之烟瞪他一眼:“都说了不是。”
陈最看着她,又说:“既然不是,我听岛上的说,这附近有座庙很灵的,明天一起去拜拜?去祈个福?”
姜之烟觉得好笑:“你觉得我们是善男信女吗,祈的福会有神仙接吗?”
他也很固执:“都神仙了有什么不能接的?神仙还搞特殊待遇,那这神仙就不是中国的神仙。”
姜之烟听完没给答复,她只是站起来给护工打电话。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接触死亡,她甚至都接触过两回了。
但不像现在这样,姜之烟一想到江蕙兰的脸和眼神,忽然发现这么多年,自己居然是第一次意识到未来某天也许会失去她。
每当她想到这一点,还只是刚刚起了一丁点念头,她就会立刻制止,想点别的事情,说点别的话,才好不深入地想下去。
这看起来并不像她,不勇敢更不智慧,像一个平凡的人,一点也不酷了。可这确实是姜之烟精神上迈不过去的坎,是非常诚实的脆弱。
姜之烟终于发现,母亲的去世,是她连想象也无法做下去的事情。
她还从没发现有一天自己会有这种感受,姜之烟一直很讨厌做平凡人,她觉得平凡的老去,平凡的来这个世界上活一回,是非常没志气的人生,她要很耀眼地活下去,那时的她很年轻,即使见到了姜珠珠和蒋明帆的死亡,即使经历过了生离死别,也没有超出年龄的理解。
她非常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死亡和自己有关系。
陈最一大早给她打电话,就是为了一块去寺庙祈福。
姜之烟嫌他烦:“你属狗啊?天天缠着我。”
陈最心情很好的样子:“你至于么,邀请你一块陪我去不行吗,我这辈子作恶多端,我去寺庙拜拜求个心理安慰不行么,咱俩的交情你连这个都不愿意陪,太不够意思了啊。”
姜之烟听他这么说,无意识笑了一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陪你。”
“得了吧,你昨天也没拒绝我啊。”他一副洋洋得意的语气。
寺庙很小,看得出来供奉它的人不多,门口的石像已经风化,风轻轻一吹,能带走一层灰。这里有很浓厚的泥土气息。神像也不大,不偏不倚地端坐在庙的正中央。
蒲团前放着香火,檀香味慢慢侵入鼻息。
因为过于安静,姜之烟穿着高跟鞋,踩在地上的清脆脚步声有一种叫人心乱的节奏。
陈最插着兜跟她说:“听说越破的庙,祈福越灵。”
姜之烟安安静静地抬头看着神像。
陈最却是沉默地看着她。
就这么风呼呼吹地声音逐渐变成了海水的猎猎作响,她淡然抬头的样子和多年前在巴厘岛海神庙的模样渐渐重合。陈最忽然想起了很早前她说的话——
陈最,我们都知道彼此是什么货色,那还何必针锋相对。你表妹已经知道姜珠珠这个人,她现在觉得我对你情根深种,碍于道德伦理,没办法完全爱你。你可别演砸了,要是演砸了,这个游戏就不好玩了。
他那会儿对这番话嗤之以鼻,带着戏谑的佩服和好奇,完全没想到,先被命运伏击的人,是他自己。
陈最自嘲笑了一声。
姜之烟听见了侧头看着他。
他去拿了香火,用打火机点燃,递给姜之烟。
姜之烟看着手上的三根烛火,忽然想起之前在海神庙,那会儿最不相信神明的两个人还非要在神像跟且躲雨,现在最不相信神明还嫌寺庙很破的两个人又要来祈福。
她还是不相信这个世界有所谓的神明。
但再不信姜之烟也想给江蕙兰上一炷香。
插香的时候,香灰落在姜之烟手上,她转眼看着陈最很虔诚的样子,忽然好奇:“你刚刚在笑什么。”
陈最说:“你听见了?”
姜之烟白他一眼:“我又不是聋子。”
陈最想了想:“放心,我不会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