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时间，某个重叠的空间,他踩上了一片实地。

甫一触碰上那片土地,李昭明竟有种不真实感。

脚下似乎是用玉石一样的材质铺成的道路,无边的潮水与雾气遮掩了本来的面目,人走在上面，能听到清脆的足音，瞬息之间打破了方才的寂静。

他跨过某个节点，眼前豁然开朗。

潮水、黑雾悉数散尽，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残破的城池。

飞檐上精巧的琉璃碎成满地光影，门壁上原本的重重华彩尽数褪去，窗棂点缀的琼玉也不再柔润。

高墙坍塌，城楼坠毁，刀枪剑戟皆损。

丹炉碎裂，兽苑空旷，琪花瑶草谢尽。

城池中央斜插着一根旗杆，其上垂落着古旧的旗帜，不见当年苍幽，却仍能将过往一切告诉后来者——

有人恶贯满盈，罪孽滔天，为一己私欲挑世界纷争。

有人力挽狂澜，拨乱反正，终结战乱留下希望火种。

城楼之后满月如盘，李昭明眼中倒映出一场覆灭文明的战火。

这座古旧残破的城池应当是主角团这一部的终点。

也许剧情推进到某一步，他们会找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并非漫画家的漫画所构筑出的那个世界，而是属于他们自己生活的这片星海的真相。

在科技文明兴起之前，这片星海果真曾有过另一个文明。

天汉悬河，繁星如画，是他们的来处，也是他们唯一的归处。

是这样啊。

他坐在雕栏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去，整个人倒映在下方凝固的血池中。

望着周围的断壁残垣，他无意识想到。

我……要改变这因果么？

不必困扰于时空管理局的规则，不必考虑世界与世界的界限，无需在意此前与人类漫画家商议好的方案。

我可以让阔别多年的一对兄弟久别重逢，也能在顷刻间复归此间世界原貌，亦可使两方世界即刻化归一体，不分你我。

我自然付得起这个代价。

但是……

李昭明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平静极了，没有人类不可或缺的器官跳动的声音。

看到这个世界那样惨烈的过去，我现在为什么没有任何感觉？

他茫然地想。

这不应当。

李昭明尝试回忆自己的过往，那些被锁在识海里的画面仍旧很清晰，任意调动一个场景，都能在他的脑海里分毫不差的重现。

他依然能回忆起那些场景里每一个细节。

第一次以人类的姿态行走于世时的好奇，拜入师门时的忐忑，初次铸就双剑时的的骄傲，出师后对红尘人间的期待，回归故乡重逢亲友的感慨，以及此后行走诸天万界时与无数生灵相交时的欢喜……

即使那些记忆已经堆积了千年、万年、万万年，无数情绪积淀成沧海。

最初那些回忆与情绪仍是维系他“人格”存在的最珍贵的宝物。

如今诸多回忆仍在，情绪却在不知不觉中笼着轻薄的青雾，浮在那些场景之上。

他凝神片刻，慢慢闭上了眼。

断壁残垣之上，传来渺茫的歌声：

“你说万物各有主，自当轮转任自由。

我言青莲游诸天，这诸天也该是你所有。

来呀，你看那过往旧山河皆远去，余你独留，难道竟不心痛？

去呀，你瞧三千世界万丈软红尘，众生皆苦，何不普渡众生？

……

你抬眼来瞧，这寰宇便将破晓。

你闭目去看，那世界也由你复生。”

不知何人吟唱，不知来自何方，这渺渺的歌谣，足够勾起任何生灵灵魂最深处的情感。

少年睁开眼，原本琥珀色的眸子里有点滴金光涌现，鎏金瞳孔之中，隐约浮现徐徐转动的青莲幻影。

他本是极明俊的样貌，笑起来时如春风拂春水。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像一捧新雪，总有几分冷清。

“给你脸了。”李昭明轻声说。

随后祂抬起手，修长五指直接插入头颅，狠狠掐灭于识海中央潜藏许久的阴影，再顺手把一边被波及到后死机的系统捞出来。

诅咒一样的低吟浅唱刹那消失，李昭明面无表情抽出手。

“呜哇哇哇哇哇——千秋你在干什么啊千秋！”

光与影的碎片散落开来，有惊慌失措的少年声音从身边响起。

李昭明缓缓偏头，看到琉璃片里露出一张惊恐的脸。

是素霓生。

“千秋，你是千秋对吧？发生了什么？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找你！”

“凭你可来不了我这里。”

李昭明别过头，从陷落的矮墙上取出镶在那里的琉璃片，反手把它压了下去。

刚刚弄死了某个东西留下来的后手，脑海中沉淀的情绪一瞬间炸开来，不太好受。他略有些头疼，不是很想应付人类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