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雨中流泪

张绾青离开礼堂之后，人就懈了。

就像一束燃烧着的花火，到了尽头之后，油尽灯枯，归于寂灭。

张绾青现在就是这样的。

她脸上的笑不见了，连光彩也一起消失，皮肤下垂的角度和褶皱的纹理仿佛瞬间变深，拽着整颗头向下耷拉着。明明刚才她还端坐在轮椅上，腰背挺直，姿势后仰，被固定器撑得很好。可是走出那道门之后，魂魄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抽走了，身体佝偻，目光呆滞，好像一截朽木。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开口，只是缓慢地点头或者摇头，好像在完成告诉别人她还活着的义务。

顾盼看见张绾青的状态，很着急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张绾青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顾盼接着问：“妈，你没事，是吧？”

张绾青点头。

顾盼略微安心，把张绾青交给游漪看着，自己去处理哥哥遗体火化的事情。

一切都结束了才回来。

看到顾盼重新出现在视线里，张绾青终于说话了：“你哥呢？”

“在外面。”

张绾青的声音很虚弱：“什么时候下葬？”

“妈，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再来接我哥。”

张绾青想了一会儿，感觉用尽了全身力气，提高音量，吐字清晰：“现在……就送他去吧。”

顾盼犹豫：“妈，你的身体能撑住吗？”

“能。”

按照张绾青的意思，几个人先送顾奇的骨灰盒到墓地下葬。

今天阴雨连绵，断断续续的水点子拍在地上，形成层叠的泥渍，墓碑和植被也是灰头土脸的样子。

顾盼担心张绾青看了难受，迅速把周围打扫了一遍，虽然淅淅沥沥的雨还没停，但也清爽多了，起码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

下葬之后，张绾青迟迟不肯离开。

顾盼只好站在旁边撑伞，她想让游漪和周凡先回去，但是又害怕自己弄不了张绾青，只能麻烦他们到底了。

气氛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任凭旁边的悉悉索索各自动乱，几个人周围的空气仿佛是不流动的，连呼吸都有些吃力。

大家不敢说话。

最终，还是张绾青打破了沉默：“盼盼……”

顾盼赶紧回应：“妈，你说……”

“等我死了，就埋到你哥旁边……”

张绾青说着，泪从两颗眼珠子里滚滚落下，经过枯水期湖底一样干涸的脸，顺着横在脖子上的沟壑，四散流开，最后消失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雨势突然变大了，它似乎就在等着张绾青说话，然后用滂沱的声音淹没她。

但是顾盼听清楚了。

顾盼没有说话，因为她也哭了，泪簌簌掉下，直接碎在地上，和漫天雨帘一起，溅出水窝，然后混杂着泥土落叶搅成漩涡。

过了很久，突然听到顾盼大声吼了一句：“等我死了，就埋到你们旁边！”

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顾盼发狠扔了手里的伞，整个人暴露在雨帘中，瞬间就被浇透了，从头到脚，衣服黏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箍在脸上，她拼命睁着眼睛，不停用手抓去脸上的水，试图看清楚一切。

游漪赶紧凑到顾盼身边，把伞举过顾盼头顶，抱住她，感觉到她抑制不住的颤抖。过了一会儿，顾盼身体的起伏更加强烈了，她伸出胳膊紧紧搂住游漪，呜咽的哭声渐渐传出，直到放开嗓门大声嚎啕。

这种哭声的感染力太强，在场所有人都止不住自己的泪了，只能努力调整呼吸不让场面太尴尬，向上仰头，再偷偷抬手抹脸。

游漪拍了两下顾盼的后背，希望可以安慰她：“盼盼，再坚持一下……”

“我坚持不住了！为什么？为什么每天都要活啊死啊的？哥哥走了，妈妈也总是想着要走，那我怎么办？我跟着他们一起走！”

顾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她把脸埋进游漪颈窝，遮挡了不受控制的面部表情。

“阿姨就是太难过了，随口说的，你不要当真，她舍不得你……”

“我真的受不了了……”

顾盼已经崩溃了。

让她崩溃的倒也不只是张绾青说的这句话，而是不久之后可能预见的未来。妈妈还能活多久呢？哥哥在的时候，虽然躺在床上，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干不了，但他就是一道门，只要有他挡在那儿，妈妈就还很安全。但是，现在哥哥走了，顾盼感觉，妈妈和死亡的距离似乎也突然变近了。

所以，当张绾青说“等我死了，就埋到你哥旁边”的时候，顾盼脑子里全是妈妈下葬的场景。

在这个瞬间，顾盼是生气的。为什么妈妈不能坚强一点儿？为什么要把所有压力都放到她的肩膀上？她希望妈妈可以拉着她的手肯定地说“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或者至少告诉她“别难过，还有我”。可是，张绾青没有。她沉浸在痛苦中，希望自己可以快点儿解脱，甚至安排好了一切，唯独没有考虑自己的女儿。也许，她考虑了，她固执地认为，自己走了，就不会拖累女儿了，所有痛苦都会被遗忘，烟消云散，顾盼也解脱了。这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