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登云气得想摔手机，但是他忍住了，因为摔坏了再买需要钱，他现在还欠着一圈儿债没还呢......

Menkes病友群的家长们看不过去：“小野爸爸，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在卖假药，不怕他污蔑！”

也有人比较冷静：“现在的问题不是谁污蔑，而是法律到底怎么规定的？”

毕竟，就算把这件事情捅出来的人别有用心，如果真的触犯了法律，也难逃制裁。

群里开始紧张起来，积攒了多年的怨气瞬间压抑不住了。

“说是药，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高科技成分，这么简单的东西，咱们国家就不能生产吗？”

“就是啊，自己没有，只能从外面买，现在物流受限制买不到，我们能怎么办？”

“小野爸爸自己都能搞出来，说明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相关部门就没人管么......”

“就是没人管......”

现在，全世界已经发现的罕见病大约7000多种，但是有治疗药物的不到10%，其中只有30%在国内上市了。患者招募难、开发难度大、市场规模小，药企无利可图，难道要赔本做慈善？曾经的杨登云振振有词，坚定认为药企不研发罕见病药物的理由非常充分。然而，真轮到自己身上了，才发现哪一条都站不住脚。

有些东西平时没法说，一旦吐槽起来直接刹不住车了。

但是网上和群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卖假药”三个字仿佛具有魔力，瞬间在网上掀起了惊涛骇浪。大家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搜罗出了一系列的相关事件，有耽误病情的，有卷款逃跑的，有落得家破人亡的......各种截图文字喷涌出来。

隐藏在基因深处担心成为受害人的恐惧彻底显化出来，人们似乎坚定地相信自己挖出了一个犯罪团伙，不仅诈骗而且卖假药，一边惊叹现在竟然还存在这么嚣张的地下组织，一边欢呼自己成为了惩治恶人的正义之师，表示必须把这件事情跟踪到底，顺着蛛丝马迹直捣幕后黑手，不把坏人绳之以法绝不罢休。甚至还有人开始猜测肯定存在一个手眼通天的隐形大BOSS，所以这个基金会才能肆无忌惮横行霸道。

大家越聊越兴奋，越聊越有行动力，好像一张天罗地网劈头盖脸罩住了基金会的每根毛细血管，又如无数的针孔摄像机密密麻麻安装起来监视基金会的所有行踪。

杨登云气不过，直接到曝光他的账号下面对质。

“你是戏精吗？假装孩子有病博取同情，我看你可怜才免费送你的，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我是不是戏精不重要，反正你的药是假药，这事儿板上钉钉了！”

“你污蔑我不重要，赶紧把东西还回来，还有很多孩子等着治病呢！”

“等着你的假药治病？哥们儿，你搞笑呢！”

“搞笑的是你，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就不，这是你卖假药的证据，你以为我傻啊？”

“你傻不傻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要是傻，就发现不了你卖假药，我要是傻，就会把你的假药还回去，方便你消灭证据！说不定回头还告我造谣......”

“你不傻，你恶毒、恶心，你会有报应的。”

“你卖假药都不怕报应，我曝光你还怕报应？”

“你有孩子吗？”

“关你屁事儿。”

“你就能保证自己孩子不生病吗？”

“生病也不吃你的假药。”

“那就等你的孩子生病了试一下，而且是那种治不好的病，没药吃的病，最好还是死不了的病！”

“我没孩子！”

“你将来不生孩子？”

“关你屁事儿！”

“你怕了？那你这辈子别生孩子！”

“滚！”

“我就不滚......”

最后，对质已经演变成了一场骂战，双方都撕下了文明的面具，暴露出原始的动物本能，肆无忌惮地释放没有被约束过的攻击性。

尤其是杨登云，他是受害者，小野生病、家庭负债，本来是出于好心帮助同命相连的可怜人，没想到却被骗了，还有可能面临洗刷不掉的冤枉和指控，各种委屈堆积到一起，在他心里引爆了情绪炸弹。现在，他整个人彻底脱缰，大脑和手已经不受控制了，疯狂输出负能量。刚才理智还残存时，他指责对方恶毒、恶心，可是转眼间，他说出来的话已经变成千百倍的恶毒、恶心了。

孩子生病的家长，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绝对不可以把孩子或者生病作为攻击的把柄。

然而现在，杨登云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把自己经历的痛苦一股脑儿地复制到对方身上。当然，语言攻击带来的对未来预期的恐惧，远远不如沉浸式体验更加赤裸让人崩溃，为了弥补这种差距，杨登云只有无止境地不断不断不断变本加厉强化语言的攻击性。凭什么？凭什么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要承受这么多惩罚？对方无中生有找茬挑事儿，却什么代价都不需要付出？长久以来被硬生生消化下去的认命和妥协，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挣扎和反抗，好像一头关不住的野兽，麻药劲儿过去了，笼子就被挣开了，开始舒展庞大可怕的躯体，怒吼、喷火、发力，疯狂实施报复，要把所有让它受苦的东西一起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