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大乱(145)
一个月前,芋子从医院转到了安宁家园。
游漪和芋子已经认识很久了,在医院的时候,游漪就经常抽空探望芋子。芋子每天躺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看着门口,只要游漪的身影出现,眸子里就会立刻闪现神采。游漪会给芋子带玩具和零食,虽然她玩不了几下,也吃不了几口,但还是喜欢被一大堆东西哗啦啦包围着的感觉。
对芋子来说,游漪不只是游医生,还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大姐姐,从游漪身上,芋子看到了自己永远也等不到了的长大之后的样子。
所以,她特别喜欢游漪。
芋子妈妈告诉游漪,平时,芋子总是发脾气,不管和她说什么,她都不搭理,只有提起游漪的时候,她会突然变得聚精会神,竖起耳朵,恨不得一个字都不落地全部听进脑子里。于是,芋子妈妈就经常给她讲游漪的故事。有些是芋子妈妈和游漪聊起过的,有些是从其他患儿家长口中听说的,更多的是从儿童罕见病公众平台的各种账号上看到的。芋子妈妈什么都告诉芋子,今天游医生参加了罕见病患儿的画展,明天游医生出席了罕见病国际组织的研讨会,后天游医生探望了患儿组织里的小朋友......这个时候,芋子就会努力用不清楚的口齿问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芋子妈妈喜欢看见女儿听故事时候的样子,她短暂地忘记了一切痛苦,浑身充满希望……好像随时可以下床,穿上漂亮的裙子,和小伙伴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奔跑,累了就倒下睡觉,渴了就喝口汽水,或者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学习,铅笔划在书上,橡皮擦破了本子,笨拙的小手摆弄着涂改胶带,修改做错的题写坏的字......镜头猛地转换,眨眼间,芋子就长大了,她高考结束,从学校门口翻着跟头出来,随手把重重的书包丢到车上,计划着暑假要去哪里玩儿,紧接着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开始集体生活,然后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芋子慢慢地变老,慢慢地迎接死亡,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准备,就着急地奔过去了。
可是,一切都是幻想。
或者只是平行时空里存在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眼前,芋子只能躺在床上,四肢肌肉因为长期得不到锻炼而萎缩,整个人蜷成一团,脸上甚至带着戾气,也许是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的抱怨和控诉。
在现实世界中,芋子不想走,却不得不走。
后来,芋子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医院建议让孩子回家养着。芋子妈妈本来也知道没什么希望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接受真相。最终,她听了游漪的建议,到安宁家园考察后感觉比较满意,就让芋子住进来了,她希望女儿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
所以,游漪总是抽时间探望芋子。
可以让一个孩子快乐,游漪感觉自己活着似乎也更有价值了。
现在已经是寒冬时节,车子外面一片萧瑟,里面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
宋衍正在专心开车,游漪却忍不住捣乱:“宋大夫,你说人活着应该追求价值,还是追求快乐?”
“都追求吧......”
“太敷衍了!”
“那还是追求快乐吧......”
游漪不管宋衍敷不敷衍,她现在就想说出自己的看法:“可是,快乐是什么?有时候,感觉自己有价值会让人非常快乐,如果失去了价值感,快乐还会存在吗?”
宋衍知道,所以继续附和:“可能快乐有很多种,价值感只是其中一种吧......”
“还有,有些事情虽然带来了价值感,却会让人不快乐......”
比如,游漪一直在做的罕见病公益工作。她选择了这项事业,就是选择了把自己摆在罕见病的凶神恶煞面前,每分每秒都要做好准备和它硬杠,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看到死亡,即使不是死亡,也是疾病,以及和疾病相关的贫穷、痛苦、无力和绝望,一切都让人不快乐。
很多时候,游漪感觉自己已经抑郁了,或者焦虑了,甚至双相情感障碍了,她有固定的心理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疏导。
宋衍不着急,发出了灵魂拷问:“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一次,答案会不同吗?”
“应该不会......”
其实答案很肯定,游漪之所以犹豫了几秒,还是希望给自己一个机会,也许她并不了解自己,真的会反悔呢?然而事实证明,都是徒劳。即使再重新选择十次八次,结果也不会改变。
很快,安宁家园到了。
下车,迎面吹来一股冷风,游漪裹紧了羽绒服。
走进安宁家园,才发现它又换上了新装。上次来的时候,气温还没有这么低,孩子们的房间里用的是粉色或者蓝色的床品和窗帘,这次不一样了,换成了黄色或者橙色,看起来不仅温暖而且热闹。墙壁上贴着的照片、图画也换了一轮儿,上周有两个小朋友过生日,安宁家园所有的孩子、家长和工作人员一起帮他们庆祝生日。两个小朋友的笑脸被定格了,如果不仔细看,好像也看不出什么不同,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一个四肢粗短头却很大,另一个几乎没剩几颗牙齿了,他习惯性地闭着嘴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