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嵩林镇(6)
“你想多了,你在那个家就是个电灯泡,现在俩人眼前多清净,包还可以留着自己用,一天换一个都换不过来。”
文伊白一脸颓丧,推开豆浆,“不吃了,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既然出来了,就别再想着回去,总会有办法的,周柠跟你说了吗?”
“说了,我不想去,她那儿又不缺人。”
“行,你决定,反正我这儿你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用担心住的地方,先专心找工作。”
“我今天去办我爸的后事,晚上就住我姑姑那儿了,别等我。”
“我也去帮忙吧。”
“不用,你看好你的店。”
“我和周柠手上都有钱,你下个月的房贷也不用担心。”
文伊白一阵心酸,上个月她才攀上升职加薪买房的人生巅峰,转眼间失业欠债丧父流浪就把她逼到绝境。
她往嘴里塞了一个小笼包使劲儿吞咽,今天去送爸爸,眼泪要省着点用。
果然到了殡仪馆,她只顾着哭,几乎没帮上什么忙,所有的事情都是姑姑和姑父一手操办的。关于遗产,姑姑坚持不要她的那一部分,她也坚持只要爸爸留下的画作,其实遗产本来也没有多少钱,爸爸没有房产,住的地方是租的,存款也不多,身体垮了之后,姑姑又贴钱又出力地照顾他,相比之下她和陈琳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她真的不忍心要钱,有他的画就够了。
那天晚上,送走了爸爸,文伊白也告别了她的巨婴时代。悲伤之余,不能不说也卸下了一副枷锁,以后再也不用受妈妈的掌控,要自己走人生路了。
午夜刚过,美国时间中午。文伊白坐在姑姑家的书房,在黑暗中打开手机,给树先生留言: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建筑师,可以联系我,我对嵩林镇那一带很熟。
她继续投简历,只不过投的都是外省市的建筑事务所。上海不容她,还有别的城市,就算别的城市也拒绝她,去嵩林镇也没什么可怕的,只要能给她开一条出路,现在去哪里都无所畏惧了。
她趴在桌子上睡到凌晨,连做梦都是在焦急地等待面试通知,睡得不安稳,手机来信的短促声音把她吵醒了,不过这条信息是来自银行的:当期应缴个人贷款21350元,将于2月15日自动扣缴,请在此日前保证余额充足。
她心里慌慌,再无一点睡意。现在除了借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可是这个月借了下个月怎么办,借了的怎么还?刚到手还没捂热的房子难道真要她卖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过如此多的决策,一项一项都不是小事。
手机“叮”的一声,她点开,这回是树先生:一百五十多平的旧粮仓,做成跃层住宅,大概三百平的建筑面积,包括建筑外立面、室内设计和三百平左右的庭院,全案委托。方案通过的话,全案设计费我会出高于市场价。如果你觉得合适,先去嵩林镇看房。
在嵩林镇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盖房,全案费用大概在六百元每平米上下,庭院另算,她在手机计算器上算起来,差不多二十来万。这个面积全案在上海做的话,价格起码要翻两番,农村房子有农村的造法,做农村私宅小项目真是赚不到大钱,不知道这位树先生出的高于市场价是多少。
但即便是二十万,也够她解几个月的燃眉之急。她需要这笔钱,一只脚已经迈向嵩林镇,如果一切顺利,就不用借钱还房贷了。
文伊白回复树先生这两天就可以去看房,还需要他准备一个住宅需求概要。没想到对方立刻发来一个二十多页的PPT,详细到什么样的生活习惯对应什么样的设计需求,表述的非常专业,要求非常之高,难怪会出高价。
文伊白忍不住好奇对面是何许人才,“房子是你住吗?”
“是的。”
“你懂建筑学?”
“国内建筑学专业毕业。”
既然是专业人士,文伊白更加坦诚,“我过往做的都是大型综合体建筑,旧宅改造只有石库门这一个,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也在改造自宅,另外不只找了你,其他方案都不行。”
文伊白猜测这八成是个挑剔的主,不好应对。不过这反倒激发了她的挑战欲,对田野间的这栋旧粮仓也开始产生兴趣,三四年前她经常去嵩林镇勘察,但关注的都是那些百年以上的明清古建筑,从来没有注意到镇上还有这么一个小粮仓。
“有房子的照片吗?”
树先生很快发了几张照片过来。
“目前的屋况就这样,很糟糕。”
上次图片是远景外观,田野中一座白房子,满眼是浪漫。这次是室内细节,文伊白放大图片,吓了一跳,她的石库门是真战损,这个旧粮仓是真聊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