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家人(27)
再比如悦悦不爱吃饭,平时一到午饭时间,她不是要画画就是要玩玩具,姥姥爸爸都得追着她喂饭,下午饿了就给她吃零食。但如果是心兰休班在家,看见悦悦不吃饭,就把饭和零食全收起来,等到她喊饿了,就得乖乖吃饭。
在悦悦眼里,妈妈是凶凶的,但她并不知道,有次心兰在乌鲁木齐的商场里看中一件70块钱的儿童大衣,她当时一个月的工资才45块,但只犹豫了一会儿,她就买下了。
心兰想:我们小时候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但我的女儿,我要让她漂漂亮亮的。
到了三岁,其他几个孩子都陆陆续续上了幼儿园,尤其爱云的儿子飞飞,从一岁半就进托儿所,已经是幼儿园里的老前辈了。悦悦个子小,南英怕她去幼儿园受欺负,不舍得送,悦悦就每天跟着姥姥在家,姥姥用缝纫机做活,她在一旁画画。
心兰被抽调去跑上海车,当时从乌鲁木齐到上海的绿皮火车是52号,全程4天4夜,经过300多个站点。跑上海车就意味着要在火车上呆8天,同样意味着8、9天见不到孩子。心兰心里自然是不舍的,但出发前她还是腾出时间,去了趟楚老师家。
“呦,心兰来了,快坐。”
“楚老师,我明天要跑上海车了,你有什么想给思南带的,我带给他,让他来接车就行。”
楚老师喜出望外,连忙收拾了一些干果、自己织的毛衣、还有一床新疆棉的背子。
“思南最爱吃无花果干,上海可买不到。新疆棉的被子暖和,也给他带一床去。”说着,楚老师突然意识到被子的体积太大,有些为难地问:“心兰,这被子会不会太大了?太麻烦你了吧”
心兰说:“没事,被子虽然大,但不沉,不麻烦。”
楚老师开心地说:“那太好了,今年上海闹甲流,我们担心思南,但也帮不上什么忙,这可好了,真是谢谢你了心兰。”
以前,新疆的物资匮乏,列车员们都是从上海买各种衣服、食品带回新疆,这一次却反过来了。
到了上海,楚老师的儿子思南已经在站台等着了。他从心兰手里接过棉被和干果,向心兰道谢:“心兰姐,谢谢你了,这么大的被子,真是麻烦你了。”
心兰笑说:“不麻烦,这是你妈妈的一片心意,你盖上更暖和。你自己可千万保重啊。”
思南答应着,拿出一个洋娃娃给心兰,“心兰姐,我听我妈说你有孩子了,这是送给她的。”
心兰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飞奔回家,毕竟已经快10天没见孩子了。一进家门,南英神神秘秘地叫她过来,拿出一盒蜡笔、一盒彩色铅笔,让新兰看,又拉着她看书柜上悦悦的小画书,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心兰、心竹织毛衣用的毛线团。
“妈?你这是让我看什么啊?”心兰一头雾水。
南英说:“这都是悦悦自己收拾的,你仔细看看。”
心兰又看了一会儿,确实有什么不对劲,突然明白了,忍不住“哎呀”一声。
原来,悦悦把所有东西都按同一个固定的颜色顺序排列,无论彩笔、画书、线团,从左到右都是统一的顺序,小画书还特地从大到小从高到低的排列,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整整齐齐。
“这孩子才三岁,怎么就这么……”心兰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说了“讲究”。
南英说:“就是啊,我养过这么多孩子,第一次见这样的,咱们悦悦以后有出息。”
心兰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从这里可以看出孩子有出息,南英又说:“悦悦周岁的时候,你们都去上班了,我在家给悦悦抓周,摆了好些东西,你猜悦悦抓了什么?抓了一支钢笔。心梅当时也看见了,这孩子将来啊,是个读书的料。”
那么多天没见妈妈,悦悦一见到心兰,小嘴一撇就要哭。心兰赶快拿出思南送的洋娃娃,对悦悦说:“悦悦,你看这是什么啊?”
悦悦抱起洋娃娃,嘴角立刻上扬了。
很多年后,悦悦长大之后,在一个电视节目里第一次听到“强迫症”这个词,才知道自己从小的很多习惯原来是强迫症,但她并不知道,她最初的强迫症被她姥姥看作了天才的信号。
也是在很多年之后,孩子们都成家之后,心兰有天突然问时坚:“你说,当初爱云生完孩子天天哭,还打飞飞,会不会是……产后抑郁症?”
时坚想了想:“估计还真是,可惜那时候的人不懂,只会怪爱云年轻没耐心。”
那些岁月里,很多事物都已经存在,却还没有名字,人们在后来人生的某一瞬间突然领悟,却发现它们早已遥不可及,或是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