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家人(87)
第二天一早,心竹下了班走到公交车站。新疆冬天天亮的晚,8点多了天还不是大亮,昏暗中透着浓稠的白雾。晚上刚下过雪,树上、地上、公交站的座椅上都覆盖着一层软蓬蓬的白雪。心竹站着等车,一张嘴,呵出一团白气,她身旁的公车站牌上写着“八楼站”。
多年后,一个叫作“刀郎”的歌手写出了一首家喻户晓的歌:“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停在八楼的2路汽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后来总有人问,为什么汽车会停在“八楼”呢?悦悦不知解释了多少遍“八楼是乌鲁木齐的一个地名,2路汽车经过八楼这一站。”
心竹这时就在八楼站,等着2路汽车,一个人走进公车站,在心竹身边站定。心竹没有在意,探出身子张望远来的2路汽车,身边的人突然叫了一声“陆姐”。
心竹心里一惊,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她转头看,只见一个带着黑帽子、穿着黑大衣的年轻人正看着自己。
心竹不可置信地说:“小周,怎么是你?”
周家树看着心竹,他的眼镜上蒙着一层薄雾,心竹的身影在他眼中朦胧而绰约,像晨曦中的一帧旧电影。
2路汽车到了,心竹侧头看了看,没有上车。两人静默了一会儿,等车开走,周家树问:“陆姐,最近还好吗?”一团雾气在他脸前腾起,像被冻僵的对话框。
心竹说:“还好啊,老样子,你怎么样?大过年的,你怎么会在乌鲁木齐?”
周家树抿着嘴,薄薄的嘴唇透露出一丝倔强,他平静地说:“陆姐,你走后我考了乌鲁木齐卫健委,准备了一年多,年底前考上了。我知道你工作的医院就在八楼附近,我每天都来这儿等车,看能不能等到你,今天终于等到了。”
这些话说得平淡无波,心竹心里却是波涛翻滚。快两年了,周家树到底还是直愣愣地闯到了她面前,让她来不及躲闪,无法再顾左右而言他。
心竹低声说:“哦,你也来乌鲁木齐工作了。”
周家树点点头,说:“陆姐,我这个人长了颗榆木脑袋,认准的事不会转弯,我当初说想跟你谈恋爱,是认真的,现在还是,我想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心竹看着周家树的眼睛,他现在已经有25岁了,跟两年前青涩的模样比起来,多了些沉稳坚定。
又一辆2路车开来,心竹突然抓起周家树的手说:“上车。”周家树一愣,心竹看着他说:“已经错过一辆,不能再错过了。”
两人并肩坐在公车上,心竹侧过头对周家树说:“愿意,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我愿意试试。”
周家树惊喜地看着心竹,晨雾散去,升起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心竹脸上,一瞬间亮了起来。
心竹和周家树正式开始了恋爱,在乌鲁木齐,他们没有共同的熟人,更没有关于过去的流言蜚语。真正相处起来心竹才觉得,年龄只是个数字,并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处处提醒当事人,相反的,正是因为她比小周年长了几岁,生活中多了些宽容和理解,少了些琐碎的磕绊。
带小周回家见南英前,心竹还有些忐忑,但没想到当她告诉南英自己比对方大七岁时,南英不以为意地说:“大几岁有什么不好的?老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你李婶儿就比李叔大4岁呢,你老家的舅妈,也比你舅大2岁,岁数不要紧,关键是人好就行。”
心竹33岁那年,和小周结了婚。心竹婚礼上,成竹嘀嘀咕咕地说:“这个姐夫,比我还小呢。”小周来敬酒的时候,对成竹叫了声“成竹哥”。心兰在旁边笑说:“别问他叫哥,你是姐夫,他得叫你哥。”
从此,小周叫成竹“成竹哥”,成竹叫小周“小周哥”,陆家的两个弟弟,却成了彼此的哥。
第46章 下岗
1998年这一年,留在悦悦记忆里的是两首歌,一首是刘欢唱的《好汉歌》,另一首也是刘欢唱的——《从头再来》。
多少年来,铁路的工作一直被称为铁饭碗,铁路职工们原以为从入职的那一刻起,人生就已经被安稳固定,从没料到自己也会有失业的一天。如此平稳生活几十年,到了1997年末,“下岗”这个词开始突兀地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
电视机里开始播放下岗再就业的公益宣传片,《从头再来》就是其中的主题曲。“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句歌词抚慰不了下岗工人的潦倒窘迫,反而成了更扎心的刺痛。
1998年,下岗潮还是无法抵挡地来到了身边,时坚和心兰的单位都开始“减员增效”。时坚已经当上调度室主任,暂无下岗的风险,心兰纵然工作以来多次获得三八红旗手、劳动标兵,但眼看着被下岗群体越来越大,也依旧不能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