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家人(93)
身体上的失去是瞬间的,而心理上的失去感是滞后并且持续的。手术之后,秀琴开始每天念一遍《心经》,里面有一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她渐渐接受了,人生就是不断地练习失去,从失去心爱的玩具,到失去蹉跎而逝的光阴;从失去一串钥匙,到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练习失去得更多,直到习惯了失去。
在整个治疗的过程中,平心而论,小陈履行了一个丈夫的责任,该做的事他都做了,但秀琴却悲哀地发现,她和小陈之间的关系已经走到头了。因为她意识到,丈夫的意见已经不再能影响到自己。她后来对心兰说:“我就是发现,有他也行,没他也行,我自己都能行。”
自从聪聪去乒乓球队后,秀琴和小陈就像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的两个室友,多年来秀琴习惯了一个人张罗家里的大事小事,但在手术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仅在适应乳房的切除,也在不自觉地进行情感的切割。
身体恢复后,秀琴提出和小陈分居,自己独自抚养女儿夕夕。小陈不理解,秀琴说:“我以前总是顾虑太多,照顾你、照顾儿子、照顾爸妈,但我现在目标清晰了,我得照顾我自己的情绪,虽然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但至少情绪会好。”
两人商量,小陈搬出去住,但先不告诉聪聪,等每年聪聪回来的时候,两人再聚在一起,免得让聪聪分心。
小陈搬走后,心兰问秀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累吗?”秀琴释然地说:“也累,但跟另一个人朝夕相处,更累。”
棉花专列结束后,心兰并没有轻松下来,而是迎来了另一波汹涌的游客热潮。1999年的国庆节是建国50周年,10月1日这天,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盛大的“世纪大阅兵”,全国人民都在电视里看到了这壮阔的一幕。也是在这一年,国家正式设立了春节、五一、十一三个黄金周,人们迎来了第一次国庆黄金周。
黄金周里有大量游客来新疆旅行,心兰作为列车员,不仅享受不到假期,并且别人的假期正是她工作最忙碌的时候。外地游客对新疆充满了好奇,心兰眼中看厌了的戈壁风景,对他们来说却是值得赞叹的奇观。
从夏末到金秋,火车窗外白茫茫的棉花地,变幻成了金黄、棕红交错的胡杨、云杉林;车厢内满面风霜的拾花工,变成了洋溢着幸福欢笑的游客们。他们或拖家带口、或好友相聚,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即将展开的行程。同样的车厢里,心兰却觉得仿佛换了一番天地。
每次火车进入新疆时,列车广播里都会播放《我们新疆好地方》这首歌,在火车上相处了两天两夜,陌生人也变成了熟人。旅客中有人起哄说:“列车长,都说新疆人民能歌善舞,你也给我们唱首歌呗。”
心兰有些腼腆,开始还推脱,但更多旅客加入,一起齐声喊着:“列车长来一个,列车长来一个。”在旅客的热情中,心兰跟着伴奏唱了起来:“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隔壁沙滩变良田,积雪溶化灌农庄……”
全车旅客有节奏地拍着手,跟着心兰一起合唱起来,心兰突然觉得,有种别样的情绪从心里洋溢出来,大概就是一点点自豪吧。
第49章 返老还童
家里的儿女陆陆续续都成了家,南英终于安下心来,可以享享清福了。自从成竹和晓燕搬走后,一向闹闹腾腾的南英家里突然空了下来,平日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突然只剩下南英一个人了,只有悦悦放学后和姥姥作伴。
这天,悦悦学校里组织去春游野炊,直到傍晚还没回来。心兰刚下车,提着一袋香椿回到南英家。
南英喜欢吃香椿炒鸡蛋,每年春天一到,心兰就留意着有没有人卖香椿。但到了门口,家里锁着门,她敲敲门,没人答应。
心兰奇怪,平时南英都在家,她也从不带钥匙,再敲,还是没人开。于是心兰去孙婶家问:“孙婶儿,我妈来你家了吗?”孙婶说:“没见着你妈啊。”
心兰说:“那我借你家电话用用吧。”心兰打电话到时坚办公室,说南英不在家,让他把钥匙带回来开门。时坚也纳闷,说:“这个时间咱妈怎么会不在呢?可能去成竹家了吧。”
心兰又给成竹家打了电话,也说没见到南英,心兰有些急了,催时坚赶快回家。
时坚回来,拿钥匙开了门,心兰进门,见南英不在客厅里,又往卧室走,一推门,看到南英横躺在地上。心兰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儿瘫坐在地上,一袋香椿掉在地上,撒了一地嫩叶,她大声叫着:“时坚,妈晕倒了,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