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霍……”母亲似要阻止，但在父亲的一个眼色之下，也就闭了口。

“这事，得倒回去十几年。那时候，你才上初中，眼睛出了问题。医生说，你的情况必须进行眼角膜移植手术，才能彻底治愈。可是，那时候并没有合适的眼角膜。那东西，活着的人也就只有两个，死了的人愿意捐献的也不多，所以只得等。

有一回，我们带你去医院看眼睛，医生说你眼睛的状况更糟糕了。你妈听不得那话，一个人就躲出去了。为了你这眼睛，你妈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父亲说到此处，叹了口气，仿佛想起了当时那种焦虑的心情。

“我在楼梯上正哭着，突然有人问我，孩子怎么了？我才看到，楼梯下面坐了个女人，那就是明伊的奶奶。她一问，我一答，我们就聊了起来。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儿子因为车祸去世，同在车祸中受伤的孙子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医生一天之内下了十几张病危通知，她也不知道孙子能不能挺过去。因为孙子的事，她连儿子的后事都没有张罗。”

霍琰听到这里，哽咽了一下。

“七婶说，她这辈子命苦。二十多岁就死了老公，又无一儿半女，她也不愿意再嫁。后来，过继了远房大嫂的一个儿子，母子俩相依为命，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现在一家人生活好了，孙子、孙女都有了，又遇到这样的祸事……我那时候真觉得七婶可怜。

如果她家的事情落在我身上，我恐怕早就崩溃了。可是，那种情况下的七婶反倒安慰我，说孩子又不是什么绝症，等一等，总会有合适的，早晚会治愈的。我们俩，算是一见如故。正聊着，医院给她打了电话，说孩子不行了。七婶就忙往病房跑，鞋子都给跑掉了。我呢……”母亲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父亲接着道：“你妈也是担心，捡了鞋子就去追七婶，也是想看看孩子怎么样了。毕竟都是做父母的，你妈懂得七婶的心情。”

“等我追过去，明伊的妈妈已经在楼道里哭得死去活来。七婶光着脚，抱着明伊妈妈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天塌不下来’。孩子没能挺过来，还是走了。两天的时间里，七婶死了儿子又死了孙子，这种打击，换作任何人都会倒下，根本想不到别的事。可是，在那种极度悲伤的情况下，七婶却跟我提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想法…….”

“她要把她孙子的眼角膜给我。”霍琰一直静静听着，听到这里，已然明白怎么回事。

夫妻俩点了点头。

“条件呢？”霍琰问道。

“她只希望，偶尔能来看看你。”父亲道。

“所以，你们没有理由拒绝。”

夫妻俩又点了点头。

霍琰记了起来，他在医院做完手术的时候，顾七娘就来过。只是那时候他还蒙着眼睛，看不到人。但她记得顾七娘的声音。当然，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过来看望他的女人有什么特别。母亲让他叫奶奶，他便那样叫了。现在想起来，顾七娘第一次听到他叫奶奶时，拉着他的手是如何的颤抖。

再后来，他差不多每一年都会见到顾七娘。而顾七娘每一次来，总是看着他的眼睛，就算什么都不说，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就满足了。那时候，他只以为顾七娘是喜欢他，而他也并不拒绝一个喜欢他的长辈对他好。

霍琰如今忆起这些事，一下子都明白了。这世间，哪里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那时候，顾七娘看他的眼神，应该是看自己孙子的眼神。即便她的孙子只有眼角膜活下来，但在她的心里一定觉得，孙子也活了下来。

霍琰想明白了这些，便沉默了。

这是他还不起的恩惠，就如顾七娘说的那样。显然，明伊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霍琰，你别有什么负担。这是我和你爸欠顾家的，跟你没关系。”

“妈，怎么能没关系？她哥哥的眼角膜就在我的眼睛里，你说这跟我没关系？我……我竟然还对她……”霍琰抹了一把眼泪，那通红的双眼吓坏了父母。

“霍琰，你跟明伊到底怎么啦？”母亲忙问。

“妈，你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霍琰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并不宽敞的陌生房间，找不到家的味道。任由眼泪滂沱，可恨的是这眼睛都不完完全全是自己的，他连哭都会连累别人。想到这个，那止不住的泪水便更加汹涌。

霍家的这一天，并不容易。夫妻俩一面担心着儿子，一面又唉声叹气。当初，他们说好了一辈子不让霍琰知道的。

这一天，锅里炖的大骨汤糊了，差一点连锅都烧坏。厨房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夫妻俩也没了做饭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