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阁楼上下来，顾明伊便进了祠堂。

早年间，顾家有专门的祠堂，并不在顾家大院里。文革期间，祠堂被毁，后来顾家人便把祠堂安置在了顾家大院里。这顾家大院三四十间屋子，如今只有三个女人居住，很多房子都空着，安置一处房屋作为专门祭祀的祠堂完全不是问题。

明伊点了柱烟，在香案前插上的时候，顾七娘也迈步进了祠堂。这里供奉着顾家的先祖，一块块木制灵牌上写着久违的名字。在最低一排的角落里排放着顾明伊父亲和哥哥的灵位。十几年时光，他们最终就成了这么一块不起眼的木牌牌。

“出什么事了？我听罗大夫说，你跟琰琰去了镇上。”

“没什么。客栈里有点事。”

“跟琰琰吵架啦？”

“我们也没什么话聊，谈不上吵架。”

顾七娘冷眼看着这些木牌牌，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是怨我早早给你定下了琰琰？”

“没有。”明伊也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哥哥和父亲的灵位上，“我只是在想，如果爸爸和哥哥还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让你一个女娃背起整个顾家，我这老太婆确实是自私了。这偌大的顾家，总得要有人扛起来。你看看你那些堂哥们，但凡有一人能扛，咱们这孤儿寡母三代人，也不至于要如此这般苦苦守着顾家。若是你爸爸和你哥哥还在……”

顾七娘没往下说，上前两步从香案上拿下儿子的牌位来，眼泪就落在了那牌位上。

“儿啊，这下，你们母子在地下相逢了吧！再过几年，我也该去找你们了…….”

顾明伊听不得这样的话，转身出了祠堂。如果刚刚顾七娘没进来，她其实是想跟去世的父亲和哥哥说一说心里话。比如霍琰，比如望川。但顾七娘进来，明伊也就什么都没能说。祠堂这个地方，小的时候她很害怕。长大了，她觉得这地方反倒成了她精神的依靠。

胡记老板娘亲自送了饭菜过来。因为爬那近两百米的台阶，老板娘一头的汗水。摆放好饭菜之后，拉了明伊到旁边笑着问道：“刚才跟你来店里的是姑爷吧？”

姑爷？这个称呼实在老派。

明伊笑而不答，老板娘也很了然。

送走胡记的老板娘，明伊这才上楼去叫了霍琰下来吃饭。

陈旧而古朴的四方桌有些掉漆了，但四方桌边的雕花却依栩栩如生。三个女人一个男人各坐一方，顾七娘自然是上座。她看了一眼霍琰跟明伊，很是满意，笑盈盈地把一块牛肉夹到霍琰碗里。

“琰琰，尝尝看。这胡记的烧牛肉在望川也是一绝，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霍琰没敢动筷子。但是，三个女人一同看着他，这种压力是无形的。顾家吃饭有规矩，长辈没有动筷子吃东西，晚辈是不能先吃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不知道，但他长了眼睛，也就一眼明了的事。

“霍琰，今天没有其他人，奶奶让你尝尝，你就吃吧。”

顾明伊看出了霍琰的为难，这才开口说了一句。霍琰看了看顾七娘，又看了看顾明伊的母亲，两位长辈满含期待和温暖的眼神让他有点紧张。这不就是吃块牛肉嘛，怎么还弄得跟上刑场一样。

“奶奶，你也吃！”

霍琰给顾七娘夹了块鱼，剁椒的鱼头放上红红的小米辣，这个天气吃起来又辣又过瘾。顾七娘这个年纪是吃不得这么辣的东西了，但因为是霍琰给夹的，她还是尝了一口。

一顿晚饭，霍琰是主角。他的碗里就没有空过，不是顾七娘给夹的菜，便是明伊母亲给夹的菜。既然菜进了碗里，无论如何也都得吃光，这才是礼貌。顾明伊淡然地看着这一幕，她知道，她与霍琰要走的路还很长。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顾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红红的灯笼。

明伊盯着母亲把药服下，心中隐隐有点不安。这些日子，都是她在监督母亲服药，可是母亲的状况却有些不好。她转身出去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悄悄地站在门口，只见母亲把刚刚服下去的药又吐了出来。像是怕被发现一样，母亲把那吐出来的药藏在了花瓶里。

这一发现让明伊有点挫败。她没有直接冲进屋里揭穿母亲，只是站了一会儿，下楼时便给天宇的母亲打了电话。

在院子里站了十几分钟的顾明伊，脑子里跑过很多画面。二十七岁的人生，但足够写一本丰富多彩的书。

“她把药吐出来藏在花瓶里。”顾明伊把从罗大夫那里拿回的中药递给顾七娘，然后很平淡地说了这件事。

“难怪……”顾七娘靠在雕花大床的床头，一边喝药，一边摇着蒲扇。“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