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太太说起从前的事也就没完。也许是人老了，总是会回忆从前，好像有些记忆就都定格在了过去的时光里。痛苦的事，快乐的事，如今再说起来，淡淡一笑，往事也不是都能随风。

李老太太自从前几年跟着儿子进城定居，就很少回望川。毕竟年纪大了，一个人自然是没办法出远门的，得有孩子们陪着才行。可是，孩子们都各有各的事，她在城里住着其实也比较郁闷。她倒是想回望川，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望川。可是，儿子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望川怕是死了都回不去了。

“泽华，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李老太太特意打发了女儿出去，老姐俩在一起似乎要说些不能让其他人听的话，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行。

“二嫂，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你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顾七娘拉住了李老太太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前几天，也就是我这手摔断之前，我在城里好像看到顾炎良啦。”

顾炎良，这个名字对于顾七娘可是有特别的意义。如今，顾七娘是顾炎良的七婶，可是几十年前，顾七娘是差一点嫁给了顾炎良。当然，如果顾炎良没有逃婚的话。

顾七娘抓着李老太太的手紧了一下，随及又松开道：“二嫂，你怕是看错了。这都多少年了，他若是还活着，早应该回来看一眼。不说别的，大哥大嫂总是他亲爹亲妈吧，总不至于就那么狠心……”

“我也是那样想的，怕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啊，这都几十年没见了。可我看着样子，倒是真像顾大哥老了的时候。从前，他长得就像他爸，估计老了也该是那个样子。他看着我吧，好像也觉得认识一样，我们俩相互看了看，谁都没开口。后来我回家还在后悔，当时应该问问，他到底是不是顾炎良。若真是顾炎良，这些年都去哪里了，怎么连个信都没有，连自己爹妈去世也没回来看一眼。”

“二嫂，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顾七娘并不相信这个消失了几十年的男人会突然冒出来。就算他真的没死，这几十年都没有回来，自然也不可能到了现在这把年纪会跑回来。所以，李二嫂肯定认错人了。毕竟几十年没见，别说是李二嫂，怕是她自己见到也认不出来。

“哎！那时候，你们要是结了婚，多好！”

李老太太摇头叹气。顾七娘的心底划过几十年前的那一幕。

想当年，她也是望川镇上的一枝花，就算是成分不好，可是生得漂亮那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夏家与顾家原本就是世交，加之解放之后两家的境遇相同。在那个年代，一个人的成分代表的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家庭所处的阶级，以及你会得到世人什么样的目光。所以，他们彼此都不太可能跟成分好的人组成家庭，因而夏顾两家订亲，更多的还是历史的原因。

以顾七娘的性格，当时没有反对这门亲事，她自己心里也是愿意的。不过，顾炎良跟她的想法就不同了。顾炎良一开始就不认这门亲，在家里闹了不少回。直到他们婚期将近，家里逼着顾炎良去办结婚证，顾炎良却在某一天离家出走了。留书上说，再也不回望川，就算是死在外面也不能回来娶夏家的女儿。

顾七娘得知这样的消息，作为一个女儿家自然难堪，这也成了望川镇上的一大笑话。顾七娘当时也年少，被人笑话，被人说道，一个女儿家确实处境不妙。加上本来成分就不好，还被逃婚，以后的婚事恐怕更不好说。当然，更大的原因还是当时咽不下这口气。所以，顾七娘跑到顾家大闹了一场，曾扬言，她生就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这辈子还就要做顾家的媳妇。

当时，顾炎良逃婚了，肯定是不能再嫁给顾炎良了。而顾家适婚的只有一直身体不好的顾老七。顾七娘倒也不挑，说是既然顾炎良跑了，让她那么难做人，那她就要做一辈子顾炎良的七婶。

这件事呢，顾家是觉得对夏家有亏欠，也不好拒绝。顾老七倒也没有特别反对，身体不好的他，原本没想娶媳妇，无端送上门来这么漂亮一个媳妇，他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既然两个当事人都没有意见，这事虽然看着像个笑话，但顾七娘确实就这样嫁进了顾家，最终由夏泽华变成了顾七娘。

当然，当时也有很多不好听的话，说什么侄子媳妇嫁给叔叔，资产阶级的世界荒唐一类的。特别是没过几年，顾老七又死了，世人的嘴更没有放过顾七娘，不少难听的话都落在了她身上。文革那几年，她过的日子比顾家所有人都难过。

所以，现在李老太太跟她提起了顾炎良，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几十年，可是当时心中的那股恨，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