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苏容念十八岁的时候，兄长林晋西却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这一天。和他们的父亲穆闻序一样的结局，马革裹尸，但也死得其所。

只不过，苏容念遭受的，比昔日她母亲所受的痛苦要多得多。

这一回，死的不只林晋西，还有收养了林晋西的林与义夫妇，以及收养了苏容念的苏呈夫妇。

四位视他们兄妹如亲生儿女的长辈，一个不剩，全都倒在了苏容念面前。

满地鲜血，没让她留下一滴泪。

那些人看她反应稀奇，将她带了回去，十八岁的苏容念，长得实在是好，又有穆、沈两大文学世家刻在血液中的书卷气加持，为首的那个人一眼相中，令她代替自己死去的女儿。

这是她鲜血淋漓的人生中，上天为数不多的偏爱。

那人对她的诸般教导，只是加速了他自己的死亡罢了。

又过了四年，她一手请君入瓮的局，为兄长和四位长辈报了仇。

了无牵挂，孑然一身，她决定回归故土，却在国境的界碑处被追来的敌人枪杀，身体回不去，魂魄总是要回去的。

“结果魂魄也没回得去，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平生第一回向别人讲述这段往事，慕容念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那种伤口撕裂的疼痛，往事如烟，她忘不掉，却也不再疼了。

一道一道的伤口，都被萧季绾用几十年的生死相依而抚平。

听完晋宁夫人的前生，许清如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以为自己被亲生父母卖了已经够悲哀，结果眼前这个人，比她惨得多。

寝殿中的气氛已经凝滞许久，许清如擦了擦眼角，想将凝滞的空气搅开，“那夫人刚说的‘直到昭敬皇后过世’又是什么意思？”

“昭敬皇后是阿绾的母亲，”晋宁夫人似乎又陷入了回忆中，“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

昭敬皇后燕云笙，萧季钧和萧季绾的生母，其夫平帝萧煊身子不好，军国大事悉赖燕云笙处理。太子萧季钧和其父一般，动辄缠绵病榻，无法日理万机处理朝政，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明争暗斗，燕云笙大半生为了收复北地呕心沥血，平帝去后不久她也病入膏肓，临去前诏封萧季绾监国。

慕容念还记得昭敬皇后奄奄一息地拉着萧季绾，撑着一口气跟她说，“这江山虽是阿钧来坐，但是实际上，孤将这江山交给了你，阿绾，你们终究不会为天下所容，如果你想和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力，都不够，还要一个能够令全天下信服的理由。收复北地，一统天下，与民生息，创造一个足以彪炳史册的盛世，让这个盛世有你们的身影，让全天下都能看得见，你们两个在一起不会让大晋成为笑柄，而是可以让它走向一个巅峰，届时天下悠悠之口自然可以堵住……阿绾，阿娘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去……争取……”

直到那一刻，慕容念才觉得，无论是为皇后的燕云笙，还是为人母的燕云笙，都担得起她所得到的那个谥号，“昭敬”。

昭敬皇后薨逝之后，萧季绾以长公主的身份监国，统揽江北军政，她也是第一次监国，虽有文武百官辅佐，但是一开始仍然十分艰难，慕容念替昭敬皇后掌过几年政令，后期又得昭敬皇后悉心培养，于是她用自己那些经验帮着萧季绾，她们相互扶持，也就是一次次接触朝政的过程中，她找到了来到这个时空的原因。

她来的那个世界，女子的处境和大晋的完全不同，在大晋，女子向来被排斥在历史之外，于是她这个从现代穿过去的魂魄，觉得或许可以改变些什么，即便不能为天下女子请命，至少能够让她们除了“三从四德”之外还可以有另外的可能。

她和萧季绾用了近三十年，为天下女子辟出了另外的路，但这条路会不会随着她们的消逝而消失，她不知道。

后来，她发现了许清如，一个和她一样的灵魂。

薪火相传，后继有人，许清如是上天送来的那一份延续。

许清如错愕地盯着晋宁夫人，她竟不知晋宁夫人会对她有这样的期望。

“夫人，我……”她想说她能力有限，担不起夫人的期望，但看到晋宁夫人信任的目光，她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阿如，愿意去试试吗？就从以郡主的身份出使西域开始。”晋宁夫人平静而又温和地看着她。

“我……”许清如心中有什么在渐渐破土而出。

“你会答应的，对吗？”晋宁夫人笃定地说道，“阿绾证明了女子可以治理江山，吾证明了女子可以称量天下，你也能够证明，女子可以担当使臣，出使西域。阿绾想给阿晏留下一个海晏河清，万国臣服的大晋，西域诸邦一直不够稳定，再如此下去必会风云又起，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车同轨，书同文’，以大晋文化而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