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死的那一天，他第一次靠自己挣到了十块钱，那是他学着楼下的奶奶捡瓶子卖了赚到的十块钱。

拿着那十块钱，陈元楠没有买零食买玩具，而是买了一个水晶发卡。

他想要送给妈妈，希望妈妈喜欢他。

从来沉默寡言的母亲拿到那个水晶发卡的时候，竟然哭出了声音，连被陈刚生生折断了手臂的时候都没哭的女人，竟然因为一枚水晶发卡哭了。

陈元楠不知错所的看着母亲，他送给母亲这个是希望她开心的。

母亲确实笑了，只是笑得很难过：“阿楠长大了，妈妈似乎可以放心了。”

陈元楠听不懂，放心什么？

但很快他就懂了，他跟着陈刚看着母亲的尸体被送进火葬场的时候懂了。

他长大了，母亲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原来，那枚水晶发卡是自由。

母亲被火化的当天晚上，陈元楠又挨打了，这一次所有的怒火都只能发泄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他却很平静，甚至很感谢楼下的奶奶教他卖废品，否则，这样的痛，母亲还要忍受多久呢。

就此，就变成了他和陈刚两个人互相折磨的活下去。

陈刚酗酒赌博，本就长得高大，因为作息不规律更是一身肥膘，陈元楠却瘦弱的可怕，被打的浑身是伤扔在门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陈元楠有时候会在想，究竟是他先死还是陈刚会先死呢。

陈刚死了，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但事实上，他看见陈刚尸体的那一刻，确定是他的那一刻，平静的可怕。

陪伴他的警察看见他这样平静，以为是伤心过度，“节哀......”

陈元楠回答：“我没事，抱歉，您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警察闻言，耐心的重复：“您父亲涉嫌的多起人员伤亡案件，现在所有嫌疑人都已经缉拿了，但是您父亲生前涉嫌杀人案的参与和赌博，所以，你可能拿不到多少赔偿金，不过你放心，凶手已经落网，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陈元楠没有任何反应，“好。”

警察面对他就一个好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跟着沉默下来。

陈元楠因为是未成年所以还通知了其他亲戚，但是陈刚臭名远播没有谁愿意来给他收尸，最后只能让陈元楠自己接回去了。

陈元楠没有把他带回家，当天晚上就送到了火葬场。

第二天就是葬礼，很简单的一个葬礼，只有几个花圈和一张黑白色照片。

收尸的时候没有人来，葬礼倒是有人来了。

不过来的人也没指望能吃上一顿什么，送完吊唁金，大部分的人就离开了。

陈元楠披着麻布，沉默的接着来人送的吊唁金，对方甚至连节哀都没说，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就离开了。

陈元楠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虽然可怜他，但是没有能力抚养接纳他，收下这仅剩的好心别再去打扰了。

即使是这样，也很足以陈元楠感激。

最后，只剩下几个人陪着他守夜，不适宜的电话声响起。

陈元楠顺着声音看过去，是陈刚留下来的电话。

陈元楠接起来，还没说话，对方就劈里啪啦的开始：“陈刚！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再不还钱！老子要你的命！”

陈元楠艰难的闭了一下眼睛：“陈刚死了。”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死了？你是他儿子吧，别以为死了就能逃掉！父债子偿！”

“他欠你多少钱？”

“两百万！三天之内！必须还两百万！”

陈元楠逐渐的听不清楚对方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入冰窖一般，无穷无尽刺骨的寒往他骨子里钻。

他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把手机砸向了陈刚的照片上，相框上的玻璃应声而碎。

其他人呆愣在原地。

陈元楠站起来，把身边的椅子，瓶子统统的砸向被花圈簇拥着的黑白照片，瞬间遍地狼藉。

“为什么你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

“我们一起去死好了！一起去死！！”

等陈元楠终于精疲力竭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抬手看着手心被玻璃划伤的伤口。

这个夜晚，似乎更冷了。

陈元楠坐在废墟之中，一直到天光渐明。

手腕上的廉价手表突然发出声音，六点半了。

陈元楠低头看着响动的手表，周末过去了，周一已经来了。

他想去上学了，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太冷了。

他很想再去见一见那个镜片比啤酒瓶还厚的小老头，那个总是温柔的说好好学习的小秦老师，那个他每一次像是一条丧家犬一样被扔在门口，故意三番四次路过给他送药送食物的刘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