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她的八月循环(171)
老人看着他把梨拿在掌心磋磨,问他:“哪恁不吃啦?”
“……妈,我今天不是自己来的。你看,芯芯也来了。”
老人僵住了。
“妈。”张山琴对这个发音很陌生。
老人不敢相信地看向门口的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拉起自己的手。
“妈妈,吾回来了。”
老人的热泪淌下来,委屈地说:“芯芯,你怎么现在才来……”
张山琴把老人紧紧抱进怀里。老人又瘦又小,就像一个放完了气的气球。
“芯芯回来了,我芯芯回来了……”她哭着,“我芯芯怎么才回来,是不是妈妈做的菜不好吃了,你生妈妈气了,之前你要那双鞋妈妈没给你买,不是不给你买,是跟太高了怕你穿了崴脚……”
张山琴:“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要生妈妈气噢……”
“好。”
老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难过,捧着张山琴的脸,眼睛被泪糊得看不清楚。
“梨……”她说。
赵开连忙拿出梨来,老人想把梨放到张山琴手中,又觉得已经留给赵开了,就犹豫了。
他急忙道:“一人一半。”说着就要掰开它。
“不!”老人突然大叫,急得不行,“梨不能分开吃的呀!不能分离啊!”
梨不能分着吃。
不能分离。
赵开的牙齿颤抖着,咬着牙,热泪控制不住地淌下来。
“芯芯你吃。”他把梨放在张山琴手中。
张山画盯着老妇人的面容,想着自己的妈妈。他站在房门外,突然有一种错觉。会不会他推开这扇门,就能回到过去,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在,姐姐和他也在。
没有长大。
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会回到小学五年级的课堂,发现自己站在教室门口,只是迟到了一会儿,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他扭头看向另一边。
穿着白大褂的杨宇星搂住怀里的老人。
“棉花……俺的棉花……”老人下不了床,激动得几乎从床上摔下来,“棉花……”
杨宇星拍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拍着。
“我毕业了。爸,我毕业了,要让你享福了。”
吴浅把老人扶回床上,倒水给他喝。
他呛了一下,哭着笑道:“棉花,你回家看看,爹种的庄稼今年长得可好了,好漂亮,你躺在底下都能乘凉了……爹把猫崽儿都给你养好嘞……”
“好,咱们回家,马上回家。”
“棉花,爹有点困了。爹先睡一会,就一小会。你等我会,等会一醒来,咱们就回家。”
“好。”
老人在杨宇星的怀里睡着了。
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寂静极了。
过了好一会,杨宇星轻声叫:“爹。”
“爹?”
她拔高了声音。没有响应。她伸手触碰了老人的脉搏,很久很久。
她把老人放回床上,轻轻地把老人的头发拨到耳后。吴浅捏了捏她的肩膀。
杨宇星从老人的床铺靠墙的地方,看到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那个年代,他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带女儿到城里的照相馆,照了一张彩色照片吧。就一张,他没舍得给自己照。
照片上,孙玉璐穿着当年的校服,笑得灿烂极了。
她快乐张扬,自由坚定地追逐着科研,永远地留在了24岁。
“师姐,我现在已经比你大了。”她喃喃道。
就在这一刹那。
张山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略显陌生的片段,如同宇宙星宿中寻到一颗,在苍茫浩瀚中被他看见。
那是十五岁的他,在爬台阶。他只剩下姐姐一个亲人了。想去山顶的道观求一个平安符。
三千级台阶,对他而言并不容易。
烈日之下,他和一个同龄的小女孩擦肩而过,她正从上往下走,从三清殿下来。那是给家人求平安的主殿。
他几乎真的忘记这个小女孩了。
他的膝盖重重跪在软垫上的一刻,头砰的一声磕在地上,汗如雨下。
请保佑我唯一的家人平安。他对神仙说。
他拜了九下。
出门后,张山画拦住吴浅,踌躇地问:“你……上学的时候去过清源道观吗?”
吴浅一愣,想了想:“去过。”
“去干嘛?”
“给她祈福。”她指了指杨宇星。
张山画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停住了话头。一个熟悉的面孔穿着工作服,出现在他眼前,跟同事谈论着什么。
是凌相宜。
可又不像她。他记忆中的凌相宜,是娇媚精致的,总是凑到他面前,似乎想吸引注意力。可现在的她梳着低马尾,刘海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兔尾巴,挨近头皮的发根长出了黑色,都比染成栗色的部分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