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季节(102)
那瞬间,他浑身僵住,骂了句脏话:“那是钟亿么?”
这个名字犹如冰锥,陈禹让呼吸一滞,看见离余想所在位置大约十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着不合时宜厚外套、身影微跛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仿佛感应到陈禹让的目光,钟亿缓缓地看过来,最后,冲他
勾唇,露出一个极为怪诞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淬毒的恨意。
陈禹让眼神一凛,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子就已经离开沙发,往那个方向跑去。
同时,有人一直好奇注意着这位古怪的跛脚来客,直到看见他从腰间掏出什么,那冰冷的金属反光映入眼帘,看清楚的刹那,开始尖叫。
酒吧里的萨克斯仍在吹着,偌大的空间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沉溺在酒气与鼓点编织的幻梦里,喧嚣鼎沸,浑然不觉;另一半,靠近入口的这片光影,则骤然被那道凄厉的尖叫割裂:“枪!他有枪!”
那道呼声离自己很近,余想心脏一收,循声回眸。
幽暗的光影里,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
一切快得来不及思索,来不及恐惧。
电光石火,不过一瞬。
“嘭!”
…
空气震动着,硝烟味迅速扩散,时间仿佛被钉在哪一刻。余想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黑,一道力度就把她推向了旁边。睁开眼,她看见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陈禹让。
“Eyran!”
周围凄惶的呼喊被更大的混乱吞噬。钟亿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上,狞笑尚未褪尽,他挣扎着,还想将枪口再次对准地上那两道倒在一起的身影,被一旁的人制服。
可此刻,周围的一切混乱都似崩塌,余想浑身冰冷,下意识喊他的名字:“陈禹让……”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指尖在极度的惊惶中,下意识地、徒劳地摸索上他宽阔的脊背,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浓重的铁锈味漫开,泪腺先于意识决堤,在那片朦胧的水雾里,她颤巍巍地唤他,声音破碎得不成调:“陈禹让……陈禹让!”
那具压覆着她的身躯,正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剧痛。陈禹让极其缓慢地垂首,目光穿透血色的雾霭,落在余想惊惶失措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漂亮眼睛,此刻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楚,里面是为他留的眼泪。
他想抬手为余想擦去眼泪,却使不上力气。无意识地闷哼了声,身后的痛感慢慢变得不清晰,大脑一片混沌。太阳穴布满汗水,可他却浑身发冷。
苍白的唇瓣动了动,意识里,自己好像要说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终是没有了力气,闭上了双眼。
第45章 缺氧季节够钟死心了(三)
医院长廊的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亮着的灯,“手术中”三个猩红的字体,一切都似悬而未落的判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那盏刺目的红灯持续亮着,将门外等候区惨白的墙壁和冰冷的长椅都染上了一层绝望的薄红。
这次,连陈荣峯都放下工作赶来,他和宫绮这对分居多年的夫妻在这个时刻又坐到了一起,坐在余想对面的长椅上,中间隔开的空间像泾渭分明的河流。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打开。
…
陈家的人将病房占据,余想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只有陈尹霄留了下来。她抬眸,有些无助地看向陈尹霄。
没有言语。处理了一晚上消息封锁事务的他也显得有些疲惫,下颌的线条绷得冷硬。视线冷漠地在余想面庞上掠过,陈尹霄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病房里是铺天盖地的白,像一个巨大的无菌雪洞。陈禹让就陷在这片苍白的中心,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异常苍白的额头。
余想忍不住流眼泪,她的眼睛早就哭到肿。又怕惊扰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眼泪流尽,才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握住了陈禹让垂落在床边的手。
其实她并不喜欢自己哭。这是最无用的情绪。小时候的她不用哭也可以轻易得到许多东西,长大后发现哭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但最近的眼泪却像一直流不尽,原来哭到不想再哭的时候,人是会想呕吐的。
经历漫长休眠状态的人手极度冰冷,余想的心仿佛被这只手捏住,她有些无法呼吸。方才在抢救室门口,她已经无数次祈祷,倘若可以,应该让她代他去死。
陈禹让应该是要活下来的。他应该活得很好。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其实事情并不是毫无回旋的余地,是她一次一次要选最坏的解法。陈禹让只是陪着她走到了悬崖边。
肩膀塌了下去,余想坐在床边无声恸哭。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曾口口声声用“后悔认识陈禹让”来指责他,但其实遇见他,她从未后悔过。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