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季节(132)
盯着三个字出了会儿神,余想一咬牙,点了发送。
预想中有百分之五十概率出现的红色感叹号并没有出现——毕竟陈禹让之前还换过手机号码。
余想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却更快地跳了起来。
她起床,清晨的白光,瓷白餐桌上的三明治,旁边静静躺着的煎蛋。一切熟悉感都在述说着从前。
这时候,陈禹让终于回了消息。
[陈禹让:晚上回来。]
余想删删减减,最后回了一个“哦”。
又一会儿,她问:[是晚饭前,还是晚饭后?]
陈禹让好忙,又是很久后才回复。
[陈禹让:可以晚饭前。]
余想琢磨着这几个字,最后回:[那你晚饭前回来吧。]
回完消息,余想起身,换好行头,这几天第一次走出浦摊壹号的小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菜。
在新加坡的几年,余想也学会了做饭,虽然翻来覆去只会那么几道,但她也要陈禹让尝一下她的手艺。
猪肚鸡汤要炖许久,她看着墙上的时钟,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可陈禹让还没有回来。
她想再发条消息,可最后还是继续等。
她大概能猜到陈禹让在哪里,在做什么。
所以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
老爷子的讣告早早拟好,在今日清晨终于发出。告别仪式场面办得极大,厅内人影绰绰,却无喧哗。
陈尹霄与宫铭立于灵堂前方,撑当这个时刻的门面。
在这一切之外,在人群稍显疏离的一角,陈禹让静默伫立,身形挺拔却透着孤直,遥远地凝视着被簇拥在素白鲜花之中的遗照。
“hey,咯咯。”
眼前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是宫绮那位小女儿,叫哥哥的时候,字词的停顿仿佛母鸡叫。因为她脸上的混血基因太过明显,陈禹让几乎无法对这位妹妹生出任何亲近。
Faye今年十三岁,跋扈意味已经掩藏不住,毫无尊重人的意思,视线光明正大地在陈禹让的手机屏幕上扫过,看见了聊天背景。
是一个女生在迪士尼城堡前的单人照,极其漂亮,带着一种抓人的灵气。
在他熄灭屏幕后,Faye非但不觉冒犯,反而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毛:“这是你马子?”
她来林港城后,最先入乡随俗的是批产的泡沫剧,中文词汇也是从电视剧里学。
闻言,陈禹让淡淡睨她一眼:“是我老子。”
这四个字说得波澜不惊,Faye一愣,随后撇了撇嘴,觉得这个哥哥真是不好相与,白白长得这么漂亮了。
这时,宫绮恰好走过来,朝Faye招招手,这位混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钻进妈妈怀里,在宫绮让她不要在这里大笑的警告下无所谓地吐了吐舌头,她本来就不怎么认识遗照上的老人。
陈禹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宫绮不知和Faye说了些什么,抱着她聊了好半天,才拍拍手让她离开,终于得空走到陈禹让面前:“Eyran,听你大伯说了,外公的遗体,是你想办法从太平间带出来的。老爷子在泉下有知,会记得你这份心的。”
闻言,陈禹让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
事实上,宫铭让他去太平间取尸体,无非只是因为他非长子,明面上也离家多年。
死了他,或者死了宫逸,都不会那么难堪。
…
林港城的黄昏落了下来。
陈荣峯今日来过,做足了一个女婿的表面功夫,临走前折到陈禹让面前:“以后还回家吗?”
空气凝滞,没有回音。陈荣峯的下颌线倏地绷紧,下意识要发火,但最后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终于还是忍住。
静几秒,施舍般的语气:“剩下的钱,没还完的,家里不用你还了。这几年你也该长记性了。”
去美国之前,陈禹让和陈荣峯打了借条,原先只算了MIT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但后来话赶话,陈荣峯一怒之下让陈禹让干脆把养他这二十多年的费用都算算清。
他是想让陈禹让知道没有他老子他活不了,却没想到陈禹让真的认下了这笔债。
这些年断断续续,还了一部分。
如今这副大发慈悲的姿态,倒和前几年喊律师和公证人员上门,公证欠条的模样大相径庭。
宫绮带着Faye走掉,今日的灵堂终于到了闭门时间。
厅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单独留下了遗照上方的一排灯。陈禹让望着老爷子的面孔,最后一个离开。
随意扯开领带,终于得到些许喘息。
回家的路途突然变得很漫长。
车载蓝牙的电台主播为饭点归家的人群送上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无尽的高峰车流,咸蛋黄似的夕阳挂在路尽头,终于要和海岸线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