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季节(146)
原先是她说不想睡,可最后不太想睡的人倒变成了他,干脆去书房处理工作。
走廊,余想的包下班后就放在地上,她忘记了收。陈禹让顺手拿了起来,陈禹让顺手拾起,不意瞥见未完全合拢的包口内的照片。
余想今天下午闷闷不乐的原因好似有了解释。
窗外是南屿市夜晚的流光,书房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陈禹让站在窗边,空旷的街景中偶尔闪过几盏车灯,随着又陷入更深的寂静里。
和几年前不一样,MIT的灯很少熄灭,总有大楼灯火通明,Dome前的草坪总是有人。隔着一条河畔的哈佛也是类似景象。
记起那天,余想问他什么时候学会吸烟。
那年被枪打中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些后遗症。下雨天,伤口会隐隐的疼,所有的疼痛和寂寞都变得难以忍受。
后来飞过太平洋,重新回到美国,从西海岸换到了东海岸,陈尹霄让他一定要住宿,陈禹让知道,他哥是怕他死在家。
那段时间,是焦牧经常来找他,每次看见他都要笑着说一句“还没死”,又说一句“别真死了,Eyran”。
倒是不想死。
他觉得有些事情没完。
只是有的时候,时间很难熬,看不到岸,喘不过气。
他闲到在学校里面买明信片,总是下意识落笔“MissYu”,然后就是一片无处停笔的空白。
尼古丁吸入肺腑的瞬间带来的眩晕和灼热,成了对抗那些虚无感的唯一方式。只是短暂慰藉后,又会迅速坠入更深空洞的感觉。
他也憎恶这样的感觉,只是才吸了一段时间,就被焦牧发现了。
“这和大麻没什么本质区别。”焦牧自己吸烟,却让他不要吸。
那天刚好开了瓶酒,焦牧把他的烟泡在香槟酒里,直到烟身被液体一点点浸染,才倏尔抬起头,看着他,半晌,意味不明道:“Joceline很讨厌烟味。”
其实陈禹让没什么烟瘾,戒烟并不算难。
可这世界上有比烟难戒的东西。
他想到,不管是高一那次出国,还是见外公的最后一面,老爷子都给他留了四个字。
“各有命数。”
比如没有人知道,他还能在南屿市重新碰见她。
他为再次见到余想,做了很多准备,因为七年前陈尹霄的提醒一直在他耳边响起。他知道确如陈尹霄所言,那时的自己没了宫家和陈家,什么都不是。
也比如没有人会知道笑着让他别死了的人,最后自己先死在美国街头。
那个冬天,美国极端天气频发,暴风雪卷过一座座城市
。
他失去了自己养了很多年的狗,也失去了陪在自己身边很多年的兄弟。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口袋里还会放着一包香烟,是为了提醒自己。
痛苦让他触碰尼古丁,也是深刻的痛苦让他戒掉了尼古丁。
陈禹让的眼底慢慢黯下来,他折回去,最后看了眼那张照片,放回余想包里,仿佛他从没见过这张照片。
像余想不想主动和他提起这件事一样。
有些事他也不打算和余想说。
让她知道,除了让她更不开心,也没什么用处。
…
余想睁开眼,没在身边看见人。走出卧室,恰好听到门铃响,陈禹让开了门,从物业管家手里接过一个国际包裹。
看见慢吞吞走过来的余想,他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把快递放到桌面上:“尧仔寄的。”
“他好久之前就说要给我寄个礼物,终于到了。”
余想把包裹拆开,厚厚的泡沫纸裹着一张卡。
陈禹让问:“这什么?”
陈禹让不清楚,但余想曾经兼职做过摄影,立刻看出来那是张存储卡。她翻了下柜子,总算从柜子深处找出个读取器,将存储卡里的内容拷到电脑上。
这张存储卡里拷贝着一段录像。
才点开看了一眼,余想就想关掉,旁边的陈禹让眼疾手快,忍不住笑,把电脑抢了过来。
画面上,是她小学那次被迫出演话剧里的公主的片段。
那时的余想穿着舞蹈服,头上很随意地插了一个皇冠。不过十岁的年纪,却已经长得很精致,仿佛洋娃娃,手长腿长,站在台上格外显眼。
可惜板着脸,显然不是很乐意演这出戏。
旁边演魔镜的小演员更惨,头上顶着一面镜子,说他预测到了未来,眼前的女孩未来会成为公主。
他好辛苦,头上那面镜子看上去要掉下来。余想看得于心不忍,终于不情不愿地接话,声音清脆却毫无感情:“是啊,我天生公主命。”
播放到最后一秒,屏幕变黑,陈禹让又被进度条拉到开头。电脑被余想合上:“看一次给我五十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