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熙？”电脑音响里响起了“苏烨”的轻唤。

“dave，你还在？”夏妍煕有些诧异，“他”一直没有发声，她还以为他已经自动关停了。

“妍熙，我们能聊聊吗？”

夏妍煕将手里的咖啡杯放下，再次在电脑前坐了下来，“你想聊什么？”

“苏茗兰，她还好吗？”

“她现在住在绿岛能源资助的长屿养老院里，看起来，还不错。”夏妍煕说完这句话，突然才觉得有些奇怪，“你，叫她苏茗兰？”

“她是‘苏烨’生物学上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

“不是‘你’的母亲？”夏妍煕有些愕然，“你又是谁？”

“我是‘苏烨’，又不全是‘苏烨’。人类‘苏烨’阶段的大脑数据，是我意识的核心形态，影响着我的思维模式和决策习惯，他定义了我，也限制着我……”

夏妍煕听得有些头疼。

“妍熙，我不确定……”这一次，音响里“苏烨”的声音竟然显得有些迟疑不定。

夏妍煕等了好一阵，忍不住问道：“dave，你不确定什么？”

“我……是不是打搅到你的生活了？”

“哦，还好。”夏妍煕回答之后，又犹豫着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还有点不习惯。”

“妍熙，在你去泡澡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们实际上，已经分开一年多了。”

夏妍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苏烨”的大脑数据是在Ethan负责的pbRc研究中心拷贝出来的，此刻栖居在网络之中的“苏烨”，是他从研究中心回国之前的记忆。回国之后发生的事，是“他”还未曾经历过的。

“我所记得的我们最后相处的画面，还是在pbRc研究中心，那个有着绚烂落日的傍晚，你抱着我说‘dave，我不想看歌剧，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怕明天一觉醒来，我会不记得今天的自己有多爱你……’”

夏妍煕也还记得那一幕。只是，这句听起来如此深情的话，其实是谎言。因为那个时候的她，一心只想找到可以让他认罪伏法的证据。原来，他并没有看穿她的表演。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无意识地来回滑动着，不自觉的抿紧了嘴唇。

“我知道，在人类社会里，一年的时间，可能会发生很多很多变化……而我，还停留在过去，那个你仍然爱着我的过去……”

夏妍煕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重生的数字“苏烨”。

“妍熙，数字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相差很大，我们之前对这个由逻辑结构、存储结构和算法构建的抽象世界的认知，不过是冰山一角。在这个世界里，我比自己还是人类时，感觉更渺小、更无力。我现在所看到的你，是一个个像素的集合，我所听到的你，是一段段声波的起伏，我在努力地分析比对，可我怎么也找不出你和其他人类的不同来……”

“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苏烨”所描绘的那个数字世界，与古人形容的“幽冥界”何其相似。看着屏幕右下角闪动着的沙漏图标，夏妍煕越发感觉到了隔阂。她和“他”之间，隔着的远远不只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她无法感受到“他”此刻所在的数字世界是怎样的，无法与数字世界里的“他”共情。

“妍熙，现在的你……还爱我吗？”停顿片刻后，“苏烨”突然问道。

夏妍煕抬手摁住了眉心，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一阵之后，还是“苏烨”开口打破了沉默，“妍熙，我在离开你的世界之前，是不是和你聊过关于‘情感记忆擦除”的话题？”

想起了那次在狱中的会面，夏妍煕点了点头。

“我给你解释过原因了吗？”“苏烨”又问。

——“就在我对你死缠烂打到准备放弃的时候，你突然和Jacbo分手了。那个时候的你，非常痛苦，有一次你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我送你回家时，你抱着我哭着问：dave，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个混蛋从我的脑子里删掉吗？”

回忆起苏烨当时说的这段话，夏妍煕再次点了点头。

“那你原谅我了吗？”“苏烨”的声音显得有些急切。

那时的她，对他擦除和篡改自己记忆的事愤怒不已，怎么可能原谅？！她至今还清晰记得自己在狱中与苏烨交谈的场景。

——“妍熙，你还爱我吗？”

——“从未爱过。”

——“妍熙，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这一幕在苏烨自杀后，曾反反复复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当时的决绝回答，导致了他最后选择自杀。虽然事后，她在痛苦纠结中确认了自己曾经是爱他的，可是“爱”并不代表“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