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甘期限(71)
哥哥的话有矛盾,父亲去世时,分明是他说“世上没人能陪谁一辈子”。
没有例外,所有人和物都有归于尘土的那一刻。
今天,男孩为了哄郁今昭消毒包扎伤口,编出极其容易识破的谎言。
郁今昭年纪小,不谙世事是她的日常。明明知道是哄骗,她仍然想求个原由。
“为什么?”
“因为我是哥哥。”男孩宠溺地笑了笑。
人的长大仿佛是在一瞬间,在那瞬间之内,郁今昭辨出男孩脸上的神情,有痛苦,自责,更多是担心,不安。
很疼,止血的药膏擦过伤口,郁今昭明显感知到汗毛立起,肉和筋脉胡乱搭在一起,又活生生撕开,冷汗浸透后背。
瞥见男孩泛红的眼眶,她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然而这个连痛都要替她承担的男孩,最终还是食言了。
他宣告誓言的时候真挚感人,毁约毁得干脆利落。
时隔多年,郁今昭强迫自己不去想男孩的誓言,只记得他的好。
除去食言,他的一生确实找不出一丁点不好的地方。
她记得他的好,他的眼泪,他惊惶失措的样子,他关心则乱的神情。
如同现在,此时此刻,奋不顾身拨开水帘奔向郁今昭的场景。
“咳咳……”
脱离海水重新上岸,郁今昭费力地喘息。胃里不知藏了多少海水,呕吐的症状频频挤上喉咙。
她一边干呕,一边抱着恩人不撒手,场面一度失控。
后脑勺失血过多,思维缓慢,郁今昭胡言乱语的哭喊着,嘴里不停地质问:“哥,为什么不要我?大骗子!你是大骗子!”
“松手。”他冷着脸扯开她痉挛的手指,“喝海水把脑子泡坏了?”
郁今昭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不明白他为什么张嘴不说话,只能不停地探求答案:“别不要我,好不好,哥,求你了…”
恩人不给予回复,郁今昭急得不行,一头栽进他怀里。
“空哥。”夏葡妆哭花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拉起郁今昭胳膊,“我来吧,救护车还有三分钟过来。”
裴宿空一言不发,眼神锋利如刀,静静凝视着夏葡。
心里嘎噔一下,夏葡慌张地松了手。
裴宿空搂紧郁今昭,将她的头往怀里带了带。
手机响了,是救护车,夏葡说:“空哥!救护车到了!”
“带路。”裴宿空收紧力气,少女脖颈后仰露出青白面容,溺水者特有的死气让他后背沁出冷汗。
夏葡找回理智,“好。”
路上夏葡依靠余光观察裴宿空的脸色。
凉薄平静的神情之下,蕴藏夏葡读不懂的哀伤。
大概是触碰到人命关天的底线,裴宿空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痛心。
“空哥,对不起。”夏葡吸吸鼻子,悔不当初。
郁今昭落水这件事,怪就怪在夏葡不分场合的嘻嘻哈哈。
她对不起郁今昭,她是罪人,差一点害人丢掉性命的坏人。
“空哥,你不要生气,这件事都怪我。”夏葡不敢哭,咬紧牙关地说。
裴宿空眯起双眼,眸底掠过的危险的气息:“怪你?夏葡,你哥没告诉过你,能力有限是不能担任某项职务的吗?”
言辞犀利堵得夏葡张不开嘴,纵观整个工作期间,犯的错远远碾压贡献,她不配当郁今昭的助理。
“空哥,我知道了。”夏葡强忍眼泪流出,待在原地目送裴宿空抱起郁今昭进了救护车。
心电监护仪节奏清晰的响起轻微嘀嗒声,无异议的混进嘈杂环境当中,不仔细听,其实很难分辨出它的存在。
裴宿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同嘀嗒声同频,循序渐进却抵挡不住耳边的嗡鸣。
紧皱的眉头没有松懈,手掌的血凉得冻手。
裴宿空保持着漫长的凝视,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的视线。
躺在担架上的郁今昭毫无生气,倘若忽视缓慢起伏的胸膛,说她是将死之人也不为过。
郁今昭皮肤白皙,现在遭海水泡过,有一种瘆人的苍白,死气沉沉,仿佛在下一秒会直接咽气。
裴宿空不愿意闭眼,藏在后背的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落到郁今昭手腕。
那里正微弱地跳动着,裴宿空拉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额间。
冰冷的皮肤撞上被冷汗浸透的眉间,裴宿空眼角一颤,慌乱地把郁今昭的手放回原位。
不安和唾弃爬上神经,裴宿空难堪地堵上耳朵。
无形的枷锁不想让裴宿空好过,随时随地出现,牢牢地锁住他的身体。
他绷紧身体,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地说:“昭昭,不要再越界了。”
护士剃掉郁今昭后脑勺的头发,上药止血,裹完纱布之后发现陪同的男人自责地坐在手术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