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日出之前(253)
她就那样睡着了,自八月份被捕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没吃安眠药就睡着。
不过,希尔维娅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白天的忧虑被她带到了梦境里。她梦到自己站在集中营的土地上,身上穿着那种条纹囚服,和一群形容枯槁的犯人们站在一起。她们在那里等待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注意到,其他人看着另外一个方向——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知道那里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愿意面对。但她就是抗拒不了去查看的步伐。她慢慢地走出人群,向那个方向走去。
一队穿着黑色军装的盖世太保,背着枪,从她身边走过。她茫然四顾,发现他们走过来的远方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已经被暗红色的血迹染红了:
“不——”她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声音,她发疯一样地跑过去,果然看到了施季里茨惨白的面容,她碰了碰他的颈侧,湿乎乎的,都是血:“不......亲爱的....求你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出来的声音也轻得接近呓语:“别这样离开我.....求你了.....看看我啊。”
她觉得浑身发烫,脑袋昏昏沉沉的,只有一个想法是清晰的:
是她害死了施季里茨。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希娅?”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施季里茨那张英俊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温热的,真实的:“我.....?”
“你做噩梦了,希娅。”施季里茨替她把额头上的湿发别到一边去,声音轻柔:“还好吗?”
希尔维娅似乎感到一阵失而复得的喜悦,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但当她试图集中注意力去思考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的头脑重得好像不属于自己。于是她干脆放弃了,伸手搂住了施季里茨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上。
“没事了。”施季里茨抱着她,一遍一遍地安慰她:“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希尔维娅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打湿了施季里茨身上的衬衫——他大概刚刚洗过澡,身上残留着一种凛冽又好闻的味道,就像大雪初霁后的松树林。但她又很快闻到一点和噩梦中类似的味道:“为什么会有血腥味.....你受伤了吗?”
她放开施季里茨,看到他左手的手臂缠着纱布,她脑子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地名,是施季里茨这一次出差去的地方,一个距离前线很近的国家,但一时半会儿,她竟然连那个地名都想不起来。
“一点皮肉伤,没什么。”施季里茨说,“很快就会好的,希娅。”
希尔维娅闷声不响地盯着那处伤口,她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内疚的感觉。
施季里茨显然看出她在想什么,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这和你没有关系,亲爱的,别胡思乱想。”他微微皱了皱眉:“你在发烧?”
“我不知道.....”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做出判断了。
“我去给你拿点药吧。”施季里茨很快带着水杯、药片和温度计一起回到了她身边:“喝点水,把阿司匹林和安眠药一起吃了,如果一会儿烧还不退的话,我们就要去医院了,好吗?”
希尔维娅几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只能盯着他的眼睛,照着他做的做。等她重新躺下来的时候,她混沌的思维里终于冒出了一句话:“你还不睡吗?亲爱的,已经很晚了。”
“我有工作要做。”施季里茨说,“我等你退烧了再去睡。”
“我会.....打扰你吗?”
“不会。”施季里茨想了想,起身从书房把自己的草稿纸拿了过来,上面被他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我可以拿过来做,希娅,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希尔维娅看了看,她混沌的大脑只能看得懂几个符号:“你什么时候有心思研究数学了?”
“在波兰的时候,”施季里茨简明扼要地说,“我用这种方式锻炼大脑。......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不相信?”
“很难想象从事情报工作的人还需要锻炼自己的大脑。”希尔维娅没有隐瞒——她也实在很难完成撒谎那种复杂的大脑活动,“我以为平时的工作就够让人精疲力尽的了。”
“也不尽然。”施季里茨回答了一个含混不清的答案,他盯着那张草稿纸,显然已经重新回到了工作的状态里。希尔维娅也不便打扰他,只能看着他在纸上写写画画,认真而专注。
她盯着施季里茨的侧脸很久很久,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似乎都要模糊了,突然之间,他像是发现什么似的:“这....这不对啊?”
“怎么了?”希尔维娅在半梦半醒之间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