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靡靡(192)
雨刮器摩擦着玻璃,发出的声音跟做旧的留声机一样,发出来哀鸣破碎。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打电话了,那天晚上...我刚刚醒过来,病房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我给你打了一通电话,那个时候…”
“你在聚会,好像是你的一个同学在过生日。”
倪雾抬起头看向前方,看着雨刮器摩擦着玻璃,那晚上她给裴淮聿打电话的时候,他那边,嘈杂,快乐,有人喊着。
路况安静,只有她的声音轻轻回荡。“姚舒...生日快乐。”
裴淮聿愣了一瞬,眼底紧缩着,
如同被击中了一样,他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的发不出一个字。
他记得那天。
裴淮聿选择去美国留学,姚舒跟他在同一个导师团队。
留学生公寓。
一群人给姚舒过生日。
他的导师,同学都在。
裴淮聿对这种热闹不感兴趣,但是大家都在,喝了点酒,他来到窗边的餐椅上坐下。
从这里,可以看到窗外的上弦月。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但是来自国内。
他接通后,那端没有声音。
他喂了两声。
就挂断了。
他唯一参加过一次姚舒的生日聚会,就是在那一次,那一年。
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一天。
怎么会是这一天。
他真的接到了她的电话…
“我…”裴淮聿僵硬的转过头看着倪雾,也看着她的眼睛,彼此都带着泪痕的脸,冷漠的,苍白的,他疼的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早就该告诉我的,这些话,说出去只会单薄可笑。
他没有任何权利责怪她。
质问她。
他想说对不起,反复在胸腔咀嚼,这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的眼睛湿漉漉又冰冷,平静的叙说那个孩子的离去。
裴淮聿抓住了倪雾的手。
倪雾轻轻地推开。
坚定又颤抖的说,“裴淮聿,岁岁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她叫倪安。我也只有她,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谁也不行。”
“除非我死。”
裴淮聿的脑海想起倪雾腹部的那一道疤痕,之前他嫉妒,嫉妒倪雾为了陈绍安生儿育女。
嫉妒陈绍安轻易拥有了他想要的。
现在,这一条疤痕,她的苦难,竟然源于自己。
“当年,你为什么忽然一言不发的跟我分手。我出国后回来的第一年,收到了你的快递。”他在一次醉酒的夜晚尝试着拨通她的号码,那个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同学聚会,他们说...你生病了,你从S大休学...我打听过你的消息。”原来那个时候,是她怀孕了。
是他在回避着这一段感情,他不敢提起程青渺,却在某一天,遇见了一个很像她的人,他在这个人身上展开了追求,一边追求一边回避着曾经的感情,此刻的裴淮聿不敢看倪雾的眼睛。
对方平静蓄满泪水的眼睛,他被压得喘不上气。
无声切割着他的心脏。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怀孕了,那年我休学,生下岁岁后,她在八个月大的时候就查出心脏病,到了两岁的时候家里的检查单就有一大摞,她每天都要吃药,离不开我,我失去过一个孩子,我害怕再失去她,就没有再上学,找工作的时候,我用了一个假学历。
其实这么些年,我也偶尔会想起你。”
她云淡风轻的嗓音,颤抖的一字一句。
都是密密麻麻的针。
扎在他心里。
裴淮聿闭着眼睛,手指骨骼边缘泛着青白。
“玩玩而已,我马上就出国了。”倪雾看着他露出怔愣的神情,她的笑容苦涩,他随口说起的这句话,他自己都忘记了,却成了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原来,他都不记得这句话了。
裴淮聿吞咽着喉咙中的哽咽,跟掺了刀片一般,抬起头看向后视镜的时候,镜片中自己狼狈的神情,车厢的氛围沉默的让人难受,只有雨刷器摩擦玻璃发出吱吱的声音,一声一声刺激他的耳膜。
颤抖的抬起手,好几次,终于关上了雨刷器。
他看着倪雾悲戚的眼睛。
脑海中茫然一片。
裴淮聿的印象中,并没有这句话,他搜寻着记忆。
沉默了许久。
他低下头。
男人的声音哑到极致。“对不起…”
单薄的三个字,过了几秒,“对不起,”
倪雾看向窗外。
霓虹渐起的松城夜晚,只是她视线潮湿,看到的是一片模糊,她擦了一下眼角,没有说话,但是泪水无声的从眼角滚落,她又擦了一下。
最后闭上眼睛。
今晚上他们的聊天,彼此足够的冷静,但是这种冷静时分的话,却让裴淮聿觉得,比冲动的时候说出伤人的话越发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