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与光阴老(112)
就这么想着,他全然不讲章法了。
冯寂染没理他的第一天,他上赶着找到她房东把她这一年租金和水电费都交了。
冯寂染没理他的第二天,他学那些深夜翻墙的小情郎,半夜用小石子砸她房间的窗玻璃。
冯寂染没理他的第三天——
应该说是冷战的第三天,冯寂染终于忍无可忍来见他了。
此时谭恒澈已经被一同留学的中国同胞奚落了一番,受过刺激后斗志空前昂扬,在再次见到她时欣喜若狂。
他像一只大金毛一样热情地迎上去,随即就见冯寂染转身从门里端出一盆冷水,紧接着便被兜头浇下的冷水泼得措手不及。
金毛秒变落汤鸡。
他张大了嘴,脸上的凉水滴滴答答顺着他光滑的下颚淌下。
他诧异地摊着手,一时忘了抹掉脸上的水,就这么满脸震惊地盯着气得发抖的冯寂染,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这样对待。
但他更关心的是冯寂染浑身颤栗的状态,担心她气坏了身子。
于是他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问她“解气了没”,并表示:“一盆水够吗?要是嫌不够,你再接着泼。”
他简直是无赖!
冯寂染拿他没辙,又气又恨,红着眼臭骂他:“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脸没皮的。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这一年多来没骚扰我是多么值得庆幸。谭恒澈,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不要闹了。”
当她还在为她的生计发愁的时候,他这样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她面前,招满了她的嫉妒,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内心阴暗的人。
她从前就很在乎外界的看法,在乎外人的眼光。
哪怕她能够独当一面了,也没法洒脱地做到自我认可。
她从小就活在父母所“付出”的累累负债中,成为了所谓的“潜力股”和“绩优股”,就是一个储钱的躯壳,硕大的摇钱树。
她从不用“吸血”来形容她的父母,是因为在长久的驯化中已经看不见真实的自己了,只要低头就能鲜血淋漓的血窟窿。
但凡她有狠心杀死自己的勇气,都不会活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蛊惑中迷失方向。
只有绝望中的人才会幻想出希望。
她总觉得有朝一日能摆脱现状。
可她始终处于没有原始积累的困顿中,经济萧条的大环境又不允许她实现自己
的抱负。
她看到的社会现实是,阶层是无法通过自身努力跨越的,她拼尽全力为人所用,让自己活得有价值,却越努力越失望。
这种抑郁不得志的情况下告诉她她有多强,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她怨出人头地的不是她,恨这个爱男的世界辜负了她的心血。
她原本以为自己成年以后不会再轻易落泪,然而却当着谭恒澈的面痛哭流涕,将自己的脆弱不受控制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攥紧他湿透了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呐喊:“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用钱打我的脸?当你给我交付租金,让我的室友们知道你的存在,她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为什么没跟你住在一起。你轻而易举就剥夺了我拥有独立空间的权利,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你们就是在告诉我,女孩子是没有自己的家的,我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我强大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你们牢牢掌控着,没有丝毫选择的权力。你就是对着这样的我,说我很强?你自己不觉得讽刺吗?”
谭恒澈被她诘问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这样的室友,你有什么必要惯着她们?用得着你的时候使唤你,用不着你的时候抛弃你,这样是正常的朋友吗?我不是想挑拨离间让你没朋友,但你择友得有标准吧。你过去的交的那些朋友多够意思啊,怎么现在为了生活都不挑了,难道不是缺钱吗?那为什么不用我的钱,我可以供着你让你搬出去,你并不是别无选择。你为什么宁可将就着跟她们住在一起,也不愿搬出来,难道是怕她们在背后说你坏话吗?”
冯寂染疾言厉色地反问道:“我用了你的钱难道不用还吗?”
“不用你还。”谭恒澈面沉如水道,“为什么要还呢?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跟我划清界限?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养你不是包/养你,而是倾其所有灌溉你,让你活成任何你想活成的样子。为什么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待她回复,他就郑重其事地说:“这些钱是我自愿给你的,给了也不图回报,连投资都算不上,就当是买彩票花了。我总不至于这点注都赌不起吧?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被输不起的人骗。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低风险低回报,高风险高回报,想低风险高回报的都是白嫖。别把自己看得太便宜,被人嫖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