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与光阴老(29)
成王败寇,成功人士说什么都叫经验之谈。
冯寂染听了老爷子说的话深以为然。
她听得正入神,谭恒澈忽然笑了一声,在她耳畔悄悄拆台:“就这套话,他老人家讲了八百遍了,我听到开头就知道结尾。他就是想提醒我们所有人,他是开山祖师爷,我们今天得到的一切都得益于他当年的艰苦奋斗。要吃水不忘挖井人,将来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你以为他现在强调知恩图报,是真的感谢你们家?是在点我们这些小辈呢。他老人家的掌控欲,驴见了都得跑。”
谭恒澈人是挺帅的,就是长了张说话不中听的嘴。
这些话怎么听怎么像是狼心狗肺。
冯寂染忍不住说:“你要是能取得你爷爷这样的卓越成就,你也会讲八百遍。等你有本事自立门户再来说这些,你现在吃的不还是家里的饭?又不是你自己亲手挣的。”
谭恒澈中二病发作,信誓旦旦地说:“我迟早有一天会取得比他更厉害的成就,而且不在任何人面前吹嘘自己,在巅峰潇洒退场,深藏功与名。”
冯寂染觉得他年少轻狂,却也不打击他的热情。
毕竟他今天鼓励了她,她领他的情。
院子里和席上都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散席后谭恒澈把她领到了琴房。
谭恒澈选琴房是有讲究的,琴房的墙板是特制的,隔音效果好。
书房固然偏僻,无人涉足,不会被打扰,但他知道冯寂染在他的书房受过委屈,对他的书房有阴影,琴房更适合他们畅所欲言。
谭恒澈掏心掏肺地对她说:“叫你帮我说话,不是拿你当枪使,是我爷爷这人双标,对女孩子会比对男孩子温柔很多,你爷爷又曾救过他的命,他不会对你说重话的。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他心目中的继承人,他对我的要求可能连他自己都做不到,我只是不想被塑造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罢了。”
他这么一说,冯寂染好像明白他们爷孙俩为什么会不和了。
谭老爷子希望他继承家业,他则希望自己能够按自己的意愿决定自己今后的人生。
但两人的初衷都不难理解。
冯寂染没有回话,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外人,不配对他人的家务事置评,更何况谭老爷子是她的长辈。
谭恒澈见她不吭声,回想起自己说的话,也后悔自己什么都对她说了,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那我现在去拿磁带给你补习?”
冯寂染不明就里:“嗯?”
谭恒澈提醒道:“上次说了教你口语。”
冯寂染这才想起来,“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我都没当真。”
“怎么会是开玩笑呢?”谭恒澈用大拇指指指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的话一向算数。等着,我马上回来。”
“哎——”冯寂染想叫住他,谭恒澈已经风风火火地跑没影了。
看起来比她这个受益者还着急。
有这样的执行力,他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冯寂染被他独自一人留在琴房里,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琴房。
琴房的装潢和苏式园林的国风迥乎不同,纯白极简的风格,触目所及都是圣洁的雪白。
复古的欧式拱形窗镶了黑色的金属框线,窗外的阳光落在清一色的白墙上,被框线的投影切割成了形状规则的光斑。
窗边瓷白的花瓶里插着洁白的碎花,清新的叶片也似被裁剪得零零碎碎,青翠欲滴的绿意在阳光的照射下鲜艳得醒目。
一架黑中泛着浅浅红棕色的三角钢琴摆在琴房的正中央。琴身镜子般反射出室内的光景和窗外繁茂的枝桠。
一只鸟扑腾着翅膀从窗外飞过,影子透过镜面飞快掠过,挥舞翅膀的声音却短促地从身后的不远处传来。
冯寂染凝视着钢琴上“STEINWAYΣSONS”的字符,光是看着就觉得价值不菲。
这架钢琴漂亮得长在她的审美上,黑白的琴键纤尘不染,钢琴的背部像是被撬开前盖的汽车引擎,发音的机械金属裸露在外,焕发着金碧辉煌的光泽。钢琴顶上还放着一本青年杂志。
冯寂染没看过这些在报亭书店里铺货铺得最多的杂志,因为这些杂志总是被塑料封皮包装得好好的,不能拆开免费翻阅,他们学校也没有图书室。
她每月多买一本杂志,一年后家里就会多一沓废纸,卖给收破烂的还不如矿泉水瓶值钱。卖掉她小学使用过的教材时乔明娥就抱怨过。
乔明娥总是能从她房间里搜出很多“垃圾”,不问她到底要不要就擅自处理掉。
她无形中继承了这些陋习。
尽管她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也阻止不了某些时候自己下意识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