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可赏(105)
“为什么?”楼衔月问,“因为你有你的骄傲?”
他笑了。
他们点的菜恰好此时端上来了部分,热气腾腾的扑了一脸。
两盅凉瓜排骨放在手边,桌子中心的金钱肚颜色很漂亮,碟子周围有一圈灿灿的焦边,干焗的排骨滋滋冒油,撒了翠绿的葱花。
商时序取了餐具,顺便递给了她一瓶玻璃瓶装着的汽水。
他看她吃了一口才肯回答:“因为做继承人很累的。”
这家店确实有值得千里迢迢来一趟的必要,比那些精装修的酒楼多出了锅气,还有学不来的焦香。
金钱肚一口咬下去酥脆又多汁,楼衔月一边被烫地哈气一边听他说。
“我从小的课程安排已经算得上严苛,但是他比我更累。什么都要学、没有自由,就连吃饭也得应付我父亲时不时的提问。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他没有退路、必须要沿着既定的轨迹走下去。从这之后的几十年,他休息时间要用来处理工作、没有娱乐生活,为商家讲责任、讲奉献,直到他培养出下一代继承人。”
商时序神情很淡:“这很没意思,我不想要。”
他说这话是极从容的,不想要这三个字更是咬字清晰。
楼衔月安静了一会儿,隔着喧闹声,她的话如沙,无端有种静谧感:“你不想,但你能。因为你能,所以外界的传闻绝不会停歇。”
她搅动着碗里的汤水,一阵阵水汽向上涌动,她素净瓷白的脸被晕染得模糊又清丽。
“你说别人的闲话没用,但他们仍就会议论到你家里都不安宁。”她再度找寻到了他的话中之话,“所以,你才会做出放弃的姿态,你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家人。”
第43章 很柔软
月亮在天上高悬着,此刻已经进入了深城热闹的夜。
有叫卖声,还有哄笑声,街头巷尾人头攒动,这种环境下,若非用喊的音量,很容易只能看清口型。
但很奇特,商时序将她话语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他心脏有点被束缚的感觉,喉结滚动,唇角却提起:“我没你说的这么伟大。”
楼衔月若有所思:“所以你承认了?有一点儿伟大?”
他隐约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你知道的,我不太擅长自卖自夸。”
不擅长,但可以听。
她听懂了,有酒窝露出来。眼睛弯弯的,是志得意满,为她猜对他的心思。
商时序替她把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不过,语序换一换大概会更准确。”
“比如说,我是为了家人,但最根本原因是为了自己。”
“为什么这么说?”
他靠在椅背上,很闲适的模样。
“不出错的人生我过了十八年,既然不准我争,总得允许我犯规。我也想知道一下,我能做到的最极端的界限在哪里。”
真奇怪,这里的装潢简陋到过分,本应当与他格格不入的,可他穿着衬衣就这么靠一靠,唇角勾起的样子,仿佛还坐在公司办公桌上处理公务似的,一派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楼衔月招架不住,指尖在桌子下打架,心跳在血液里乱撞。
她撇过头去,半天才回过来,小声说:“什么极限,你明明就是想感受失控,好学会自控。”
就像是那日酒吧,他手中杯子摇晃,与其说是贪杯,更不如说是把玩,像一件趁手的摆件,醉气都只沾染衣服。
她戳穿他,“你只是喜欢玩弄自己的情绪,和自己斗法。”
话音落完,楼衔月仓促间迎上了他的目光。
商时序不习惯被人看穿,一而再再而三,以至于下意识凝视她,如看一件“异物”。
有半分审视,静如深潭,但最后还是笑了:“小姐,你今晚已经够聪明了,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很难得、很柔软,他心甘情愿哄她。
那碗芝麻糊终于姗姗来迟,看上去芝麻就被磨得很细,浓稠到厚实。
“到此为止,好不好。”他的恳请都这么云淡风轻,不够诚心,拿手指推着碗口到她面前,“尝尝。”
入口很顺,没有颗粒感,唇齿留香。
“好吃。”楼衔月舒服地眯起眼睛。
吃完晚饭之后没有立刻上车,反正都停在外面,他们索性在这条巷子里逛了一会儿。
这里就是深城中最随处可见的城中村,很破旧的建设,穿着什么样衣服的人都有,生活气息十足。
不过即使这样,在一群人字拖中,他的衬衣西裤还是太扎眼了。
楼衔月在接受到第十个路人的侧目后,忍不住建议道:“不然我们也去买双鞋?”
商时序顺着她的视线,塑料凳上的阿婆正在招揽客人,她脚边地上一块麻布袋,正整齐摆着各式各样的拖鞋。黑白棕灰应有尽有,从纯色调到动物头像,甚至还有印着名牌Logo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