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和你(118)
走廊的风钻了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僵。
几乎是被搀扶进去,医生小心翼翼为老太太盖上白布:“患者于今日凌晨3时17分,经持续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三点十七分……
时间啊,真可笑啊。
用具体的分秒就把一个鲜活的人彻彻底底留在了过去。
“好好告个别吧。”医生拍拍他肩膀。
病房静下来。
“你不能这样走吧?”他走过去,把白布一点点掀开,帮老太太理好头发,“你这样,我不带你回海城了。”
“姥姥,你还记得带我回来的那天吗?”
“那天你的红薯好难吃啊。”
“我哪儿也不去了,在海城陪你,好吗?”
“我想吃你做的鸡蛋面了,给我放两个鸡蛋吧。”
“姥姥?”
“姥姥,你回答我……”
宋存抹着眼眶,看着再也不可能给他回应的人。
三点二十五分,窗外,那片叶子,落了。
第41章 夏,雨,和你
从海城到北京,从秋天到冬天,老太太和病魔相伴着,就这么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生与死好像永远留在那么一线之间,无论多么具象的事物,当命运的手挥过,都会消散成为最彻底的虚无。
宋存不知道,老太太最后走向虚无时,她还痛不痛。
这一天的北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大雪弥天,几乎让人看不清前路,新闻里来回播报的就是某个高架上又出了如何如何的事故。
冷风卷着雪片打在他脸上,大的像撕碎的棉絮,一团团砸下来,眨眼间就落白了他的眉骨与肩头。
天地间似乎没了别的颜色,铺天盖地的白将这座城市吞没。
他在这样的大雪天回到了海城。
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想到四岁那年,那时还懵懂,不知道人死了就是再也回不来的意思,懵懂到看见黑白照片摆在眼前,该号哭时也是一滴真心眼泪也没落。
现在三十二岁,他觉得是自己成熟了,能坦然面对于这世界固有的死别,也因此,号哭时还是一滴眼泪也没落。
处理完葬礼的事,回到那座老房子,住了一晚,怎么都觉得难受,床难受,客厅的沙发硌人,包括那院子,他也看着有些不大顺眼。
于是把房子挂上了中介。
中介带人来看房是又一周以后的事了,他回来后第一次打开了老太太的房门。
空中漂浮的灰尘在打开门的瞬间扑了他一个满面。
人走,尘来,一切好像都正常行走在时间齿轮上。
把窗帘拉开,打着毛刺的太阳就照在那略带褶皱的红白格纹床单上。
床边上一张木桌子,墙边一个大柜子,都放满了老太太“做”的木雕。
“木言工坊,是你们开的店吗?”中介带来的客人将手摸索在柜子上。
“不是。”宋存抱着臂倚靠在门框上,看见一排排各式的木雕,最上层的是老太太骗人时拿出来的木坛子。
客人的手还在游走,从墙面摸到窗户,一丝不苟地检查眼前这个空旷的房间。
穿过阳光,宋存出现了幻觉,仿佛从那轻盈漂浮的灰尘颗粒里看见老太太在这个房间里的一举一动。
他不在家的时候,她在这间空房里都做了什么呢?
“啪嚓。”
客人不小心打碎了在床头柜上放着的玻璃杯。
“抱歉……”
宋存眼前的幻觉被这一声打碎,他走过去,忽然说:“不好意思,不卖了。”
中介骂他有病,找事。
宋存只是笑笑。
送走中介和客人,他收拾了玻璃残渣,去了一趟木言工坊。
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只有网络上一张门头照片提供了一点单薄信息。
找了三天,终于找到了。
一家不大的店,门头也根本没有照片里那么大,窄窄地被挤在一家米粉店和摄影工作室中间。
里面出来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中年女人,手里牵着一个神情呆滞的男孩儿。
女人听说他是老太太的孙子,从窄窄店面尽头的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
雕花木盒,打开来,还是一个坛子,跟老太太卧室里摆着的外观一样,却没有外面那一层纹饰,只有坛口一圈波浪。
“木盒是她精神好的时候雕的,坛子她做的时候手一直发抖,做不成了。”
“老太太隔三差五就来,帮了我们不少忙,这家店也是她出钱买下来的,”女人把男孩儿拉到身前,“这是小诺,他有自闭症,老太太看我们可怜,才教我一门手艺,收留了我们。”
“她说她有一个孙子,也许有一天会上门来,到时候就让我把这个盒子交给你,希望你帮她雕完。”
宋存这天才知道,卧室里那个坛子不是老太太骗人,那些木雕是她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