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和你(123)
这是午后,太阳正处在天空的最上端,她们一同坐在充满阳光的石椅上,Leslie的金色发丝被照得发光。
Leslie的悲伤是真的,释怀也是真的,她用中国的传统习俗将祝奎送走,用外国的心态快速的接受了他的离开。
她说,她爱祝奎。
“他对你很好?”江可宜今天一直在抠自己的指节,食指已经开始发红,有些刺痛。
Leslie摇摇头笑了,“Ofcoursenot!他不浪漫,完全没情调。”
“那你爱他什么?”江可宜盯着她漂亮的酒窝看,心里以为她有更好的选择。
“他坚强。”
“what?”
“Yes,”Leslie朝着天看,神情像充满怀念,“他的妻子抛弃了他,他却还是没有放弃。”
“你知道吗?我们的家里墙上现在还有一张你们的合照,照片里变化很大,你,刚刚我差一丢丢认不出来。”Leslie手指捏在一起比划。
合照?
江可宜撇开头,忍不住哈哈大笑。
“whathappened?”Leslie满脸疑问。
“Leslie,”江可宜看向环抱着双腿还像小孩儿的Leslie,“如果我说他的寻找对我们来说,是种灾难呢?”
她大概已经能够猜想到祝奎是如何在Leslie面前粉饰自己的。
他一定称自己是位好丈夫、好父亲,虚伪地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江可宜的话让Leslie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放下环抱的双腿,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Leslie的眼神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
江可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说,如果祝奎的寻找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灾难,你会怎么想?”
Lesli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开口:“灾难……什么意思?”
“他给我和我的妈妈带来了很多痛苦。”江可宜吐了口气,闭起了眼睛。
她应该恨祝奎,庆幸上天收走他的生命,可身体里流动着的血液却一直将她推送回从前。
自从得知祝奎出车祸以来,她几乎夜夜都梦见一家人曾有过的幸福时光。
原来,在滔天的恨意之中,还潜藏着爱意的种子。
她不喜欢这颗种子,所以她来了,她要亲眼确认祝奎的死亡,或者说,确认自己的恨意是否还存在。
幸好,还没有消失。
对一个人真切的恨和对一个人真切的爱是一模一样的,死亡并不能够隔断这种情感,爱恨会长在身体里。
“Hebeatsmeandmymother,一周总有两三次吧,”江可宜将手臂拉开一截给Leslie看,那是一条呈白色的伤痕,攀爬在小臂内侧,“当然,远远不止这些。”
Leslie看过来,接着瞬间睁大了双眼,手捂住了嘴,“他干的?”
“嗯,”江可宜把衣袖扯下来,有些无力地回答,“在你的面前他也许是个好人,但在我眼里,他一定不是。”
她们都无法去判定谁看见的祝奎更真实,因此,谁也没有争一个高下,也不会强求对方扭转想法。
在最后要分别的时候,Leslie喊了她现在的名字。
“可宜,对吗?”听着像在念可以。
但江可宜并不在意,对她点点头,“江可宜。”
她在手机屏幕里写下这三个字教Leslie辨认。
Leslie跟着她写了好几遍。
“我记住了,”她截图下来保存进了相册,接着说,“如果有空的话,你来把照片取回把,上面有你和你的妈妈,应该还给你。”
江可宜沉默了下,还是说了声好。
……
取照片的前一天晚上,江可宜失眠了。
Leslie发了消息,说除了那张照片,已经将那所房子完全清空,她预备回莫斯科和她的家人团聚。
黑暗里,她的屏幕亮光把翻过来要抱她的宋存扎醒,他用手往她肩膀上搂,把人拽下来,唇轻轻贴上她脸颊,声音是喑哑的,“睡不着?”
“嗯,我在想我爸。”
“你爸不是去旅行了吗?”宋存闭着眼问。
“不是那个爸。”
话毕,安静了一会儿,一旁窸窸窣窣发出动静,搂住她的手撤走,宋存已经拉直枕头坐了起来。
“现在的爸是我的继父,我的亲生父亲前几天出车祸死了,”江可宜也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奇怪,他是个烂人,但我居然会因为他死了而伤心。”
“你知道吗?最严重的时候,他一天打了我和我妈四回,把我妈的头撞在瓷的洗脸台上,把我往沙发脚那里踹,那时候,我觉得我和我妈都会死。可是,我又想,死了也许就好了,就不会痛,不会难受了,但死不掉,第二天,他还会跟你搭话,好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眼泪在讲到这里的时候不受控地夺眶而出,她捏紧了手,又开始抠自己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