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自杀的那天晚上，邮寄到了康愉家的地址。

可是，信的封面，却写的是“昭宁收”。

“你爸爸觉得对不起你，这样肯定会吓着你，会让你伤心。但是，他始终熬不过自己的内心。”

“昭宁，你别怪他。”

说完这番话，康愉拍了拍她的肩，离开了病房。

宋昭宁颤抖着双手，哆哆嗦嗦地拿出信封里的信。

一股熟悉的，带着尘封的记忆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昭宁，见字如面。】

宋昭宁的眼泪，重重地砸了下来。

-

【昭宁：

见字如面。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和你妈妈待在一起了。

你放心，我很好，你妈妈也很好，她会和以前一样年轻漂亮，当然，她不再年轻的时候也非常漂亮，只是她常常跟我抱怨，她不喜欢她脸上的那些皱纹，所以我想，她应该更想让我看见她年轻时的样子。

昭宁，一直以来，都是你妈妈和你的交流更多，我不善言辞，嘴巴很笨，因为这个，从前没少惹你妈妈生气。所以在你长大以后，我似乎很少跟你聊天，更多的时候，我都是你的支持者，在我看来，我的女儿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永远正确的。

昭宁，你知道吗，能拥有你妈妈的一生，是我这一生里，最美好和珍贵的财富，她在成为你妈妈之前，是一个爱哭爱笑的女孩，一个倔得不行的姑娘。

在遇到你妈妈之前，我从来不相信爱情。

甚至，我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情。

我一直都记得，当年，她问我，我愿不愿意和她结婚的时候，我用了很难听的话去羞辱她，那句话一直到我死之前，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可是你妈妈，她原谅了我。

那个时候我太害怕，我根本不敢相信婚姻，不敢相信爱情，但我最不相信的是，是我自己。

我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不相信我还可以拥有爱，所幸，这样一个我，遇见了你妈妈这样心里充满了无限爱的人。

昭宁，其实你很像她。

你妈妈一直说，你长大以后的性格和我一模一样，不擅长表达爱意，之树喜欢你那么多年，你都能忍住和他保持着同学之间的距离，你妈妈还一度很责备我。

但是我知道，其实你也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喜欢之树了，不是吗？

即便知道那个时候你们年纪尚小，即便知道我不允许你们早恋。

可你依然藏着对之树的那份爱意，一直等到了可以将它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我知道你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一向不喜欢之树的我，在你们在一起之后，从来没有反对过。

一是因为我也是男人，我看得出来，之树对你是真心的。

二是，我知道，昭宁，你和你的妈妈一样，一旦真的决定爱一个人，任何人的看法和想法都无法左右你。

被你爱的那个人是之树。

而被你妈妈这样坚定的爱着的人。

是我。

昭宁，你说，我失去了这样一个深爱我的人，你要我如何独自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你妈妈走的那一天，我一个人沿着宜兰灵湖走了很久很久。我知道你和之树担心我，一直跟在我后面，我还笑话你们傻。

但其实，我真的很想，很想留在宜兰的灵湖里。

但是我不能。

你妈妈临死之前，嘱咐我照顾好你。

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如果我擅自过去找她，你知道她的脾气很倔的，她会像以前一样生我的气，不理我，不见我。

你知道，在你们刚从英国回来的那段时间，她一直都不理我。

所以我不敢，我害怕她不理我，于是我一直努力活着。

也是从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活着这么痛苦，这么难受。

我呼吸的每一秒，我心脏跳动的每一下，我感受到的每一道风和每一缕阳光，都会让我想起，她已经不再能体会这世间万物。

这样的感觉，让我整个人痛苦到几乎麻木，

后来，你怀孕了。

你妈妈在梦里告诉我，要照顾好你。

她说，让我帮她看看，你的女儿，长什么样子。

和你像不像，和她像不像，或者说，和我像不像。

她真傻，是吧，那样小的孩子，能看出个什么来。

但我见到你女儿的时候，我知道。

爱真的可以被延续。

她对你的爱，对我的爱，通通延续到了你的女儿身上。

昭宁，我完成了她对我的嘱咐。

我见到你了你女儿，看见了她，拥抱了她，亲吻了她。

我可以去找你妈妈了，我可以对她交代了。

我可以告诉她，她的外孙女长什么样子，眼睛或者眉毛像你，鼻子像之树，皮肤很白，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