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32)
肖先生眼底深潭、只在交锋的一瞬波澜微兴,带了丝愿闻其详的兴味。
遂晩说:“白老大好歹是洪社的人,就算叛逃,你们当街将人围殴致死,插手洪社清理门户,那也是坏了道上规矩,为此和洪社结下梁子。但人死不能复生,想必你们也觉得棘手吧,未来上演黑吃黑,更不好看。”
“嘿,洪社衰佬的势力,我们会怕他?忍他很久了,敢挑衅,打到他秃头爆缸啊!”
“阿发,叫她说。”肖先生打断他,“这件事你确实处理得急躁了些。”
阿发住口,肖先生很少教训人,点到为止,已足够威慑。
遂晩接着说:“除非你们把侵涉航道走私白粉的罪名全部扣到死人头上,洪社社员死在阑社手里才讲得通。”
“还有一种解释,你是肖某的契女。我阑社话事人处置自己干女儿的家事,旁人谁敢置喙。”肖先生替她说,面无表情,长袖袖缘里探出的手指轮番轻敲扶手。
阿发当先一愣,看了看遂晩,再看回肖先生。
契爷不像在说笑。
他当初可是单枪匹马,靠一把解骨刀血拼拼赢三十个打手,才被吸纳进入阑社。后来又凭借一身不要命的疯劲做成红棍,认下契爷,命债不计其数。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妹仔,凭什么一上来和他平起平坐。
肖先生还在等遂晩回话,他一贯是深沉莫测的,长年坐着的人总是比站着的多几分耐心。
遂晩却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开口:“非得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是我的规矩。”肖先生说,“你将我一军,我使你画地为牢,按江湖做派,你砍我左膀,我斩你右臂。杀人偿命,礼尚往来,也是同样道理。”
遂晩于是点头,算作应下。
她无奈,却不悲戚,走绝路,如坦途。
阿发好奇她的心性缘何淡如止水。
“我叫白遂晩。”她再启嫣唇,阿发亦是首次把她和她的名字对应起来。
“契爷。”她对着肖先生艰涩地叫出那两个字,“我阿爸、阿妈和妹妹,他们可以回去了吗?”
“白老二活不了。”他落下一道又细又哑的声音,遂晩瞳孔骤缩,看定他。
“其他人,肖某今日没会过。”他调转轮椅,“阿发,此地交给你来料理。”
“是,契爷。”
桀骜少年带领打手一拥而上,遂晩背身没有勇气回头。冷兵刃击杀在鲜活□□上的声音,她陡然听到女人惨厉的惊叫。预料之中又在承受之外,她的眼角滚落一颗泪珠。
院中吊挂在老树枝桠上的煤油灯碎了。都说,人死如灯灭。
*
阑社设在广州的盘口不在蓬仙,遂晩跟着阑社社员七拐八弯,鬼神出街凡人避让,走了好远的路,拐到一间隐蔽的旧宅院。
宅院由废弃烟馆改建而来,隔间繁多,房顶低而压抑,脊梁尚保留了八角构造。角隅偶可见弃置的烟床没有砸掉,上面丈许积灰,宛如重现清末这里颓靡的场景。
“独眼呢,”阿发随口问了句,“怎不见他人。”
“彻爷。”一个马仔殷勤回答,“独眼哥外出走货,现在估计已经到公海了。”
阿发大名肖彻,肖先生收他当契仔给他取的。“阿发”是他没混出来前的名号,契爷足够器重他,才允许他颈侧的刺青一直不被洗掉。
肖彻冷笑一声,“叫他连夜赶回来,公海上差佬夜夜拽飞艇,他入册受靶(入狱坐监)事小,让差佬查顺藤摸瓜查封了阑社的水道,老爷子让他和他一路弟兄剥皮楦草。”
“是是,我传信给他。”马仔唯唯称是,语气明显犯了难,“独眼哥一贯有自己的主张,得了信不一定回来……”
“痴线!”肖彻回头,给他脑壳吃一个爆栗,“那就叫警署新上任那个愣头青拽飞艇缉他啊!看他是不是吓得屁滚尿流乖乖逃回来。”他笑得邪性,“快去,要我再说第三遍?”
那马仔刚回过一点味,心乱如麻不寒而栗,赶紧领命去了。
遂晩跟在一帮马仔最后,走得稍慢,根据她的观察,阑社控制了四通八达的黄金水道,设立诸多盘口,皆是为了走私白/粉提供方便。运输数量之巨,细思恐极。
肖彻在阑社的地位颇不一般,手段狠辣行事乖张,肖先生把他驯化成一把锋利好使的刀。阑社走掉的粉须严格经他掌眼,除开大佬,他说一不二,好似太子爷。
第106章 阿发(四) 杂芜间一丝妄念。……
他甚至买通了警察, 黑白勾结,生于时代暗区的脓疮愈加猖獗肆虐,谋财害命成了堂而皇之的“公理”。警察都惩治不了、只能屈从的黑恶势力,一穷二白的百姓更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