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41)
盛鸿哲拟定茶会名单,其中自有一门学问,但密密麻麻的人名后经他手画下的“圈”和“叉”,永远是有利于盛氏的。
盛堂粗略地一扫到底,画“叉”者不被欣赏,盛氏无需与之结交,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他凭借还不算差的记忆力,注意到一个名叫“李徊”的人,未被划分在任何一个科系,名字排在最末,他印象中这个人连续好几年皆不得父亲青睐。
可他却在《广州民国日报》的自然科学版面见到过这人的名字。
当时他读罢一篇文章,作者鞭辟入里阐述冶金提纯的新技术,所面临的诸多困难,一一给出了建议采取的措施。在国内实属新奇大胆。
他无法描述读罢那篇文章时的心情,此时回想起仍记忆犹新,为作者的学识和眼界惊叹,更为之在矿冶学科高屋建瓴的发言感到热血沸腾。
中国之矿冶发展曲折,缺乏资金,缺乏技术,并伴有危险,投身研究者少,有建树者更是寥寥。
他是极热爱矿冶学的,其中固然有母亲经营玉石、他自幼耳濡目染的缘故,更多的,是自发喜欢各种稀有金属精炼提纯的过程。
他希望看着自己热爱的学科不断发展,有更多并肩者投入,技术创新乃至在国际独树一帜。毕竟早在夏商周时期采金铸币,后有无数志士筚路蓝缕,中国矿学渐成体系,造福生民。
他满怀激动回顾文章作者,记住“李徊”这个名字,很生疏,署在标题正下方,作者简介栏只留了一行:李徊,男,祖籍广东番禺,广州大学讲师。
甚至没有留办公电话,邮箱地址。
他复怅然若失,有一股冲动欲登报寻找,俄而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实不该冒昧打扰,只比以往更加关注报纸的这幅版面。冶金论被他裁剪下来,妥善收存,常读常新。
李徊文章产出不紧不慢,往往一年甚至十几个月才有一篇见报,文章质量一流,高瞻远瞩,思路严谨。可惜理解支持者寡,因此他在学术界始终没有名声大噪。报面不曾为他开辟专栏,他的文章总是挤在小小一块方格里,不甚起眼。
他本人多年来只是广州大学一名默默无闻的讲师,社交活动吝惜递给他一张入场券。
他忽然就生了拜会之心,放下名单,吩咐朱文准备两罐上好的茶叶,一罐要金骏眉,另一罐要漳平水仙,配一把松亭斋的紫砂壶。
然后他到衣帽间把背带裤换掉,换成棉麻外裤,搭配鸽子灰衬衫,纽扣系好,戴上金边眼镜。
整顿好后,朱文也将礼品齐备,下楼发动车子,直奔广州大学。
广州大学树木蓊郁,汽车沿主干道依次驶过各个院系的教学楼,路边不乏背着书包抱着书本的青年学生,扑面单纯美好的青春气息。
盛堂叫朱文把车子停下,摇下车窗,伸头问行道上一个男同学,问他李徊办公室在哪里。
第113章 金风(三) 皓首穷经,怡然自乐。……
那同学愣了时许, 回想说,好像在化学楼。
化学楼位于校园偏西,水泥墙体还洇着连日阴雨的水痕,爬山虎长势旺盛, 更彰显这栋楼的岑寂。
盛堂没想到校方没有给李徊划分独立科系, 以至于他连办公室也要挤在别的学科的实验楼。
他走进阴凉的楼宇, 踩石台阶直上三楼,终于在廊道尽头一间铁门旁看见“讲师李徊”的铭牌。
他叩响门环, 半晌门内有人走来, 门打开。
出现在盛堂面前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 鼻梁上架一副啤酒瓶底般厚重的眼镜,身量不算高, 精瘦,鼠灰色T裇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李老师?”盛堂极有礼貌地询问。
来人扶了扶眼镜,他眼窝凹陷, 眼白浑浊, 瞳仁却明亮。
“找我?”开口沙哑, 前半个字被卡在喉咙里吞了声, 一看便知独处久了, 不曾开口交谈。
“嗯。”盛堂乖巧颔首, 而后自然而然跟进了李徊的办公室。
触目是浩如烟海的文献, 多是西文,打印出来编纂成册。文册杂乱无章地放置,书桌上,茶几上,柜台上,无处不在。单调的黑白二色, 让原本简陋的办公室更加枯燥乏味。
盛堂随手把提来的礼品放在就近的茶几一角。
李徊狐疑地看他一眼,问:“你是学生?哪个系的,找我什么事?”
盛堂恭敬答道:“暂时还不是贵校的学生,晚生慕名而来,想拜个师,当您的学生,喏,这是拜师礼。”他抬下颌示意茶几上。
李徊嫌恶地摆手,“拿走!”问他:“你叫个什么名字?”
“晚生盛堂。”
李徊眼中闪过一抹犀利,“走走走,我不收你这等膏粱子弟,你父亲是商会会长兼名誉校长,母亲是翡翠大亨,广州第一公子哥儿,你能吃得了科研的苦?这是一张冷板凳,艰难求索数十年未必有所获,无非为后人提供有限的借鉴,替他们试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