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17)
墨迹很新,她直觉是盛堂写的,可她不慎弄乱了页码,那张手札或是书签无法再回到对应页码去。
她索性坐下来用蘸水笔在信笺上写下自己的浅见,以及抱歉无意中弄乱了书页。
读书之外细碎的悸动和明知无果的漫长等待融于时光再被时光冲散,一学期过半,遂晚和盛堂没有过一句交谈,倒是书中时常出现夹页的信笺,像是他刻意留下,他们之间在纸上交流变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次打开书,见到他工丽怡人的英文花体写就的新颖设问,于她都像莫大惊喜。她有时也会大着胆子留言问他对一些事物的见解,亦能得到严谨认真的答复。
她多期望能够次次望见他的侧影,片刻也很满足。
期中她忙于学业考试暂停去图书馆,走出广州大学校园,金风细细,秋凉滋生,夕阳快速下沉,火烧云殒坠,像是烧穿天际。
过一段马路,暮色下她在街角碰到梁双,想想她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见。
她一直很想找机会和梁双说说书寅的事,他现在在中西女校和宁风谈恋爱,已经是人尽皆知而校方假装不知的“秘密”。两人一个是香薰世家的掌珠,一个是广州政府科长的公子,且风传书寅在校任教实则周家出了一笔不菲的赞助费。
学校教务既收了钱,自然不好插手名流们的私事,当下这时代又鼓吹自由恋爱,他们之间虽有着师生身份,终归算是你情我愿。遂晚转念想梁双一向消息灵通,应该知晓此事,她没有什么作为,便是说明——她已经放下了。从心里淡忘那个人,相逢陌路,对面不识。
“双双。”她唤梁双,尽力掩饰生疏。
梁双一改洋装穿妖娆凤穿牡丹旗袍,梳堕髻,襟口镂空,翡翠盘扣只是点缀,袍摆开叉亦开得很高,直开到大退跟,瓜子脸浓妆艳抹。
此等装扮显示她即将赴一场社交聚会,遂晚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在路上停驻。
“遂晚。”梁双开口带有距离感,仅限于和她打招呼的程度,敷衍、疏淡,不想再多言语交谈。
“去哪里?我帮你叫辆人力车吧,你看起来有些累。”遂晚小心措辞,昏靡暮色抑或是萧索秋叶的缘故,透过她面上的脂粉,遂晚看到一种不属于青春少女的疲态。
梁双一笑:“不用了,天没黑,夜还长,我并不赶时间。”
听她果然要去应酬夜场,遂晚有些担心, “双双,聚今夕的生意已十分辛苦,饭店每日流水千记,难道不能满足你一切花销?何必要陷身声色场,那里无异于染缸,即便是挣快钱,也不值得你涉足的。"
闻言梁双表情冷蔑,“你不懂,聚今夕两层门面偌大一家饭店,岂是由我一个女子不假他人之手独立开起来的?饭店背后的老板要你应酬、借你的姿色拓展人脉和他们的交易圈,你能轻言一个‘不’字?”
“白遂晚,你我一同生长在水尾街,都曾尝过受命运驯化的滋味,很多时候根本没有选择,妥协之后换一个更体面的生活,难道有错吗?”
第14章 罗曼之一 他的场子。
“双双,我宁愿你仍在水尾街经营原先的聚今夕。”遂晚清瞳中漫上悲色, “那个时候你自食其力,虽然起早贪黑,但我们看着小饭馆生意蒸蒸日上,相信付出终会回报一个相对宽裕的生活。”
“宽裕?你所谓的宽裕只是吃饱饭、偶尔去街边买一碗牛肉濑粉,还要心疼钱。冇钱置新衫,冇碰过洋文商标的口脂和香水,冇走进过电影院,冇收到过大捧玫瑰花。”她妩媚的眼尾透着冰京的嫌恶,“这不是我梁双想要的生活。我不甘心。”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我还有奶奶要养,我要跻身上流社会,让名流公子娶我,他的产业我握一半。”不知为何,这些光鲜亮丽的憧憬从她口中说出竟带几许凄然,“我不再是水尾街梁双,我要做梁太。”
她决绝抬眸,看定遂晚,扬眉一笑:“你难道没有改变吗,白遂晚?你也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听说你让盛少资助你读贵族女校,难道这不是你处心积虑想变成名媛、藉此攀附上流社会的捷径吗?既然虚荣,又何必虚伪。“
遂晚神伤,实情并非她想的那样,但此际无论如何解释,都显得多余。
“你变得更有书卷气了,”梁双淡淡说,“很好,我们都不再是海港街巷挣扎着讨生活的女仔,我们都活出来了,过往那些情谊,也一并留在过往吧,毕竟人都是要向前走的。”
她最后凝视遂晚一眼,自她身侧走上岔路,腰肢窈窕,风情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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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乐世界,位于西堤马路最繁华路段的街角,三十米层高的俱乐部大厦,夜晚霓虹亮起,璀璨绚丽的灯芒逼退其余灯辉,伴随隐约传出的舞曲,俨然成为夜幕下城市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