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55)
眼见他起高楼, 眼见他宴宾客, 眼见他楼塌了。盛堂默想, 从父亲同意盛氏集团和洋人合作的第一天起, 就应该料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失之东隅, 未必是祸。
温蔓亲手盛了一碗腌笃鲜给丈夫放到手边, 手腕上的白底青绰约着, “在家里莫谈公事。”
盛鸿哲规避掉羹匙,直接端起碗饮,样子像饮闷酒。忽然他放下碗,“盛堂,你今天去金声剧院见到韫祎了?”
盛堂正在食鲍鱼,闻言抬眸, “是,她今晚有钢琴演奏。”
“赵家专门给我递了请柬,教我支持赵小姐今晚在金声剧院的演出,奈何商会事务纠缠,抽不开身,竟忘在脑后。”盛鸿哲沉声说,“还好你出席,不至于拂了赵家的面子。”
盛堂道:“我并未接到请柬,不过巧合罢了。”
盛鸿哲说:“给未来女婿还需要专登派请柬吗,自然当你必定会去,也应当去。”
盛堂不置可否,无奈继续食饭。
“盛堂,为父以为你是个有心人,盛家的生意现如今八方风雨,若与赵家同气连枝、得之鼎力相助更易渡过难关,否则仅凭盛氏一己之力,最坏的结果是走入倔头路。”
“你过年带到家里来的那个姓白的女仔,我和学校教务、包括你导师都打过招呼,现在她应当已经顺利入学,免除你的后顾之忧。”
盛堂微微吃惊,搁下筷子。
盛鸿哲接着说:“盛堂,我虽怒其不争,尚不至于老眼昏花,我看得准你不是为美色所诱惑的人,何况那个女仔姿色平平。”他苍老的脸近看颧骨上生出些老年斑,眼窝深邃,因此更显老态。
“你不至于闹得为了一个冇背景冇人脉的女仔放弃赵小姐,男人嘛,烟花柳巷里玩一玩,有几个女仔养在外面无可厚非。但你要知道,你的发妻一定要对家族有助力,婚姻的本质和生意一样,是利益交换,倾家荡产的人,往往怨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盛堂凝视他,“您对母亲,当初也是心怀这样的算计吗?”
盛鸿哲一怔,脱口道:“阿蔓自然不可与旁人并为一谈。”陡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口不择言,大抵中伤了温蔓,去看妻子时,发现她仍是一副温婉宁和的样子,夹菜食菜,不见悲喜。他和温蔓绝非一见钟情,他们之间的感情有波折有悸动,更多的是饮水自知的平淡相守。一路扶持至今,半生风雨,人至中年仍情真意切,非只言片语能承其分量。思及此他心中顿生愧疚酸涩。
盛堂正色说:“父亲,盛氏集团的前路倚靠不住洋人,更不倚靠不住赵家,正如盛氏代销伯爵红茶昙花一现,宛作跳梁小丑,虚假繁荣之后迎接的是彻底坍塌。”
“您那些生意经我不懂,我只知谋大利先利人,机关算尽诚不如奋发图强另辟蹊径。实业在中国一定会得到市场的拥护,这是指日可待的。而我,也断然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迫于利益取舍放弃让我心动的女孩。”
“何况她和我同样坚定执着,思想相适,精神契合。”
*
第二日,盛堂下车抱了一捧白玫瑰,大步走进格致科实验室。
遂晚早他一些,人已经到实验室正帮李徊做实验前的准备工作。
盛堂把玫瑰放到她手边的实验台上,手扶台面,斜着俊挺身子,“昨天把花落在我车上了。”他笑。
遂晚侧眸一看,案上那束花新鲜带露,花朵恣意盛放,哪里是她昨夜故意留在车上的那一束?分明是他早晨刚买来的。
她是有些动容的,内心却矫情地偏要隐忍。她自己都恼自己矫情,大抵让男孩子来猜她们的心思,是每个女孩渴望的甜蜜把戏。
而遂晚不同,她会自省,即便在盛堂眼里看透她易如反掌。他乐意奉陪,欲擒故纵,含笑守株待兔。
遂晚脱掉手上的实验用乳胶手套,捧起那束花,与昨夜清雅纯粹的花香别无二致,将她带回酸甜交织的绮梦。恍然夜阑花香亦能余留今朝,不腐不朽,脉脉长存。
花簇中同样夹着一枚烫金卡片,华美昭彰的英文花体写着:
From your Boyfriend: Luofu Sheng
To: Wanwan
这……一模一样的句式,他擅自改换的称谓,温柔的人陡然单刀直入,却也是无人能出其右。
她的脸难以抑制飞满红霞,阳春三月却熟成盛夏的樱桃。
盛堂见她抱着花看见留言后脸红心跳的样子,掩唇浅笑出声。晨光清晏,面前的少女承包他今日好心情。
“话你两个好消息啊。”盛堂眼角笑意犹存,十分迷人。
“李老师学术成果颇丰,现被学校聘为副教授,以后将申报更多课题项目,获得基金支持,咱们这间小实验室也有科研经费进行革新扩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