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69)
盛堂手动把液滴流速调慢,在病房的软椅上坐到下午六点钟,遂晩仍未醒,只是眉目看上去舒展了些许。
他想去接一杯热水为她放在床头,一日水米未进,她醒来一定胃中酸苦。
期待捧着热水返回她便能转醒,然而刚要出门门却从外面被拉开,一名护士急匆匆地差点同他撞满怀。
“请问是盛……”抬眸见到一张纵有疲态仍温朗俊俏的脸,护士阿姊居然也瞬间面红口吃了。
好在职业素养要求她工作时戴口罩,她调整心绪,讲正事:“盛生,您家中来电,似有急事,您是否随我去一楼大厅向贵公馆回拨电话?”
盛家的事……盛堂霎时涌起一股烦躁,却又不得不应对。
他临走时锁眉看了遂晩一眼,吊瓶中的药液快要到底,透明液体在倒锥形收窄的瓶颈处下降变快。他把空杯递给护士,“代我接一杯热水给她,多谢。”女护士忙不迭点头,盛堂又说,“你不必跟我一同下楼了,药液将尽,不能离人,拔针时轻一些,谢谢。”
走到电话机旁来回拨动数字盘,烂熟于心的号码他闭着眼也能拨出,短暂的忙音过后,朱文的声音传来:“您好,盛公馆。”
“转接盛鸿哲。”
“盛老先生在忙啊,您稍等,我去请示……啊不对!少爷!”他辨识人声的能力实在太差,原本倨傲的口气也一百八十度转变,谦恭至极。“少爷,您在医院?您没发生什么意外吧?点解还未返家?刚才老爷去电话到医院寻人,您看需不需要我即刻开车过来接您?啊!车子被您开走了,家里另一辆车是接送老爷的专车,我需要申请权限……”
“够了。”盛堂听到这里已经耐心告罄,他太聒噪,吵得他耳膜疼。“把电话转到父亲书房。”他简短地命令。
盛鸿哲的讲话内容同样简洁明了,他是商会会长当惯,把工作态度带回家中,骨子里追逐利益的强势压过人情。
——三言两语讲出盛氏和赵氏在商、政两界举足轻重的角色,这是老生常谈,两家相辅相成的利害关系让他拿来起兴,他早听得耳朵生茧。简而言之,盛氏商业受到洋人打压,此际获得赵氏坚定的支持、助己渡过难关迫在眉睫。他是盛家的一份子,有义务回来参与处理此事。
从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基业,百年之后他盛鸿哲入土,到底要交到盛堂手上。如此直白地摊牌,近乎于胁迫,他还要感谢他,难得兜圈子的功夫都懒得耗费,彼此坦诚相见。
他能回去做什么,无非是笼络关系,打破僵局。这和招募股东不一样,维系一个股东只需要经济实力和信誉,彼此成就,双向获益。可维系赵家,需要致用复杂得令他头疼的人情世故,还要牺牲自由,变成他不屑为之的一类人。
他回去……不介意把局面搅得更糟。盛堂心底萌生邪念,他确实应该给某些纠缠无休的事情一个了断,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盛氏只有从各路势力中剥离出来,方能免去掣肘,开辟光明前路。
父子俩棋路迥异,若将风云变幻的版图比作棋盘,他选择以攻为守,而盛鸿哲奉行以守为攻,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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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飘之一 萌芽的情愫日暮穷途。
遂晩转醒后入眼先看到床头带露的一束白玫瑰, 是清晨刚送来的,花枝交错,鼻端后知后觉嗅到清冶花香,舒心怡人。护士小姐陪在床边, 见她终于醒来, 眼尾弯翘足见笑容绽露。
她递来早已准备好的一杯温水, 扶遂晩坐起身徐饮。因记得盛堂叮嘱过水不能放凉,空腹饮下去刺激肠胃, 她隔半个钟就须去换一次热水, 此前不知遂晩何时能醒, 她起码为这差事来回跑了十趟。
遂晩饮下温水,面庞白的不见一点血色, 眸光浅浅找寻了一周之后不见记挂那人,心绪低落,初见时眼前一亮的鲜花顿失姿色。血管里注射了镇痛剂, 药效未过, 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浑身上下只有虚弱乏力。
护士顺着她呆滞的视线看到床头洁白灿烂的玫瑰花束, 微笑中带着难以掩藏的艳羡。“是盛先生清早使人送来的, 希望小姐早日康复。一块儿送来的还有银鱼白粥, 水晶虾饺, 鸡蛋肠粉,芋头糕,都在厨房保温箱里放着,要不我端上来,小姐用一些?”
遂晚不言,心事重重的样子, 面色苍白发青,形容寥落。护士当她刚醒不愿讲话,想着人总要吃些东西才能恢复力气,便起身准备去给她拿早餐。前脚刚抬遂晚忽问:“他没来吗?”
女护士反应了一瞬才知她问的是昨天陪护的那位温和俊朗的先生,乍一听没头没脑的,便说:“我也唔知他去哪了,今早冇见那位先生啊,花和早餐是他的佣人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