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74)
月中既望,月满中天。
遂晚仰着一张小脸,“‘路上’欠我的解释,现下还给我。”
少女少有这样锱铢必较的时刻,柳眉烟目,格外认真。
“为什么突然要出国留洋?”不算质问他,仅仅是以隽着清愁的目光替代言语,做最后徒劳的挽留。
原来她是会向他讨要说法的,据说人在挂心的时候瞳色不会骗人,他低眉望进她的清瞳里,诸般光华被吸入无底黑洞,他的心在那一刻柔软,悸动,如久困地底的蝉爬出土面,终于呼吸到一口含带木叶清香的空气,从此将沿着树干一路爬向茂叶,生命也在途中衰老。
可惜,病蝉等不起春潮。
她现在是新扎债主,他欠她良多,往后说不好还要一直亏欠下去。
“刚才食饭时候不是讲过,要出洋继续学业。”他收整心绪,看似轻描淡写。
此刻想到一出题外话,莫笑瀚普重复已知事件,无措之时反复犹疑,不信之外,抑或不愿相信。
“去哪个国家?”她问。
“日本,东京大学,材料学系。”
“大洋彼岸的矿冶水平就一定比中华民国更先进吗?何况是一岛国,横亘历史荣辱。”她继续问,刨根究底,明知他并非仅为学术跨洋、向世界的更东方前行,从一座岛登上另一座岛。
学术诚然是他心中挚爱,矿冶又是他坚定不移追求的理想,他正是藉此出局,采取温和手段,以退为进诱使赵氏退婚,而不伤及两家情面、不妨害两家政治经济层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他以自己的方式抗拒这一场联姻,到头来落得一身清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唯独牺牲了他与她之间本不该生发的感情。
他有愧,她自伤,往事已矣,无从道来。
“目前看来是这样,日本国的矿冶学水平暂超我国,因此更有必要赴洋求学,正所谓躬身践行魏源先生那句话,待学得先进技术,开阔眼界,回国以申报效。”他顺着她的疑问剖析,忍住顾左右而言他的冲动,把自己约束成潜心学者,摒除七情六欲。
好痛。钝痛,冷痛。
他望见她一双瞳子里结着一片化不去的哀色,如烟、如雾,如翡翠玉化后润泽的荧光。
是泪。
泪溢出眼睫。
他下意识去衬衫口袋取手帕,等意识过来的时候,手堪堪停在衣袋边。终是停顿,没有再深入。
“……不一起进去吗?”他涩然开口,挪开手不自然地攥成拳,目光示意她瘦小的身躯还挡着门,好心询问她要不要一起进实验室。
遂晚让开路,师兄妹纵使即将各奔前程,她倒不至于退避三舍,和人老死不相往来。
她与他并肩如常走进实验室,设备、台灯、桌椅,一切如旧。她看在眼里,因为确知他将远离,忽而感到一切悄然变了模样。
盛堂走到金属分析仪前,听见遂晚问:“等实验出了结果就动身?”
几分钟的暇隙,情绪已被她深藏消化,她恢复了淡然语调。
第60章 歧路之三 “仍与君偕行。”
“不一定会有结果。”他说。
仿佛不止在讲这一件事。
但他必须要走了。
果然她问:“得不到结果, 是否还继续进行这一系列实验?”
他摇摇头,又点头,转过身,郑重看向她:“我没有时间了。”
有些话在时间节点随波动的心绪抑制不住地冲出口:“晚晚, 和我一起出洋好吗?我负担你的学费, 我们还像现在这样, 同窗共室,共同学习、研究和探讨, 彼此进益, 一同……一同生活, 只不过换到一个陌生的、更遥远的国度。”
——相拥取暖,调剂孤独。
矜高的盛少, 在这一刻竟用鲜少浮露的央告,在她面前短暂居低位,温柔的桃花眼, 恳切真挚。
她愿意相信, 他是真心想同她埋一齐的。可是她摇头。
坚决的, 自顾斩断转圜余地。
“我要留在格致科, 跟着李老师, 继续把你的研究做下去。”
盛堂瞳孔骤紧。
“那是你和老师的心血, 我知道你舍不得放弃。罗浮, 你只管去做学问,天涯海角,不必挂牵。若你仍信我,这里的一切就请交给我。”她浅淡一笑。
他紧接着要说什么,遂晚先他一步开口:“安心。我知道这条路出乎意料地艰难,但承诺竭力而为, 不会半途而废,不让矿冶科珍贵的研究成果付诸东流。”
“我是想说,我在东海之东仍与君偕行。”
次序稍稍落后的一句话,他分外看重,因此亡羊补牢,不容遗漏。
他对一方狭小的实验室有多眷恋,此刻眸光便有多慎重,他凝住她,桃花眼中饱含的情感是她难以分辨清晰的。太驳杂,又执着不可破,源于此地他们经历过的种种人和事,相识、相知、相恋、告别,在一双深邃的翦水美目中倒放,一眼万年,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