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79)
她坐定后准备打量一周来宾,刚抬眸便对上一双沉邃的眸子。坐在她对面的男士注视着她,隔着菜肴与鲜花,在一张圆桌上二人相隔的距离分明是最远的,她被那道目光所慑,其余人事自觉淡出视线。
——只能回望他。
头发一丝不苟,齐整梳向脑后,五官深刻,斜眉英挺,鬓角如裁。若非心知他乃政府官员,说是军官也不疑有他。
她对这位男士是有印象的,他在报告会上站了足有一个钟,身高又高,即便站在最末排仍给她压迫感。她不明白当时他身旁专放有软椅,他为何不坐非要站着。但他站姿端正,肃静守礼,她无权干涉他人人身自由,何况他看上去还是一位高官。
此刻只是更加详细地审视对方样貌。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自卫,因为她尚解读不出幽邃目光中蕴含的意图——他凝视太久了,远超出目光问候的时长,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的目光却不见波澜,没有任何情绪涌动。
所以她暂时不会觉得不适。转而意识到一点,尽管他最为年轻,却坐在主位。
男士对遂晩颔首,薄唇牵出小幅微笑,约等于无,遂晩同样颔首回应,应是错觉,朗桢似看见少女雪颊上过淡的梨涡,昙花一现。
侍应娴熟地打开一支红酒,橡木塞抽掉后,瑰丽酒液倒入醒酒器。法国1862年干红,价值不菲。
醒好的红酒再倒入她面前的高脚杯,汇聚杯底。所有人面前摆放一模一样一杯红酒,整齐划一又不容置喙,倾杯是迟早。
席间一位官员致开场白,妙语连珠,遂晩认为自己一辈子也学不会。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她认得清。
她和李徊当然有在受欢迎之列,只是被动承受这份殊荣。
开场白后是举酒共饮,桌子太大,不必真的碰杯,杯底在玻璃桌面轻碰即可。
干红入喉,喉间发涩,酒精刺激心脏,迫使血液冲上颅脑。她其实不喜欢这种味道,或者说现在已不喜欢,以前和盛堂在一起约会也饮过干红,不觉得如此难以下咽。
她更钟意葡萄成熟本身的甜味,自然而然,甜香与酒香相得益彰,无须剥离。她只浅抿一小口,就将酒杯放到一旁。
席间热菜方传了两道,李徊突然腹痛,不得已告辞离席。
遂晩追出去,李徊用手紧压腹部,遂晩扶住他。
老师的肠胃一向不好,长年久坐加上熬夜嗜饮浓茶,平素遵循清淡饮食才能相安无事,肠胃经受不起生冷油腻以及酒精的刺激。遂晩是知道的,可还是看着他为“顾全大局”而饮酒,此刻无比自责。
“老师,我陪您去医院吧。”
李徊强忍腹中绞痛,眉毛拧紧,“遂晩,你回去,这样显得我们很失礼。”
“都什么时候了还话这些!”遂晩恼他不顾惜自己,“您一个人怎么行!”
身后从包厢中跟出一人,遂晩听见皮鞋踏地均一轻平的笃笃声,只是无暇回顾。
以为是某位出来了解情况的下属官员,熟料是身居上位那位男子。
他很高,身形造成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无法忽视。她于是抬眸,男子肌肉线条优越,撑起墨色衬衫。用餐期间他脱掉西装外套,她的视线仅够抵达他的胸膛,衬衫面料上没印花里胡哨的暗纹,一潭浓墨一样黑,下缘扎进西裤,系一条低调皮带,银色不锈钢带扣如墨间映月。
第64章 时英之一 钦赏之情绝非孟浪。
“李教授需要就医。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庇罗医院, 位于英租界内,一家西洋医院。我的车拥有特批通行证,请让我的司机开车送教授前往。”他沉声说,不讲废话, 提供的方案最优, 听者无法拒绝。
遂晩连连点头, 微仰雪面,对上他的目光。樱唇微启, 道一声“多谢”。
他掏出呼机, 对着话筒讲:“阿力, 马上送李教授去庇罗。”有条不紊。
呼机中立刻传来阿力的应答:“收到!长官!”遂晩亦听得到。
一眨眼的功夫阿力冲上楼,他绝对是模范司机, 积极主动陪护长官钦点的病人转移到车里。
遂晩要跟着同去,虽然现已帮不上什么忙,局面全由阿力掌控。
男人说:“白小姐, 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 诊断结果分明以前, 你去医院只是徒增焦虑而已。”
他挽留她:“不如留在此等候, 我会致电庇罗医院, 请Doctor全心为病人诊治, 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你。”
“况且租界外守卫的洋人卫兵并非吃素, 超标的外入者势必引起他们的猜疑,洋人统治之地,避免节外生枝。”
他这是要她留下,放任李徊交由他们安排。她的理智尚未被冲昏,知他好意,他还要耗费口舌与她晓之以理, 讲道理,是她和李徊仰赖他动用权力开方便之门,她确实不应该得寸进尺,倒行逆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