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87)
而长望她被泪水润洗清亮的乌眸,其间有生活和命运碾过留下的纷乱辙痕,超越年龄的苍茫,使她融于单调的黑白二色,看上去又很胜任这份工作。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
遂晚心间刺痛,宛若对着一面镜子,照出曾经的自己。
“怎么来这里做工?你是未成年,不可以做童工,你知道吗?”她拉起淑贞的小手,不算粗糙,白白净净,把她拉近到自己身前,抬手一寸寸抚摸她的鬓角和脸颊,仔细睇清楚她面容。
她到底还是比分别那时候长大了些,三年,从一个怯懦爱哭的女仔,一晃眼长成亭亭少女。
第70章 暌违之二 过尽千帆,造化弄人。……
淑贞悄悄睇周遭情形, 午时咖啡厅顾客寥寥,除了遂晚,远隔几桌背向她们坐着一个低头看报的中年男人。
玻璃展柜已被琳琅满目蛋糕填满,因此糕点师百无聊赖, 在玻璃工坊里靠坐着小憩。咖啡厅里只有她一个值班。
她这才坦然接受和阿姊亲昵, 凑到遂晚耳边细声说:“我应聘的时候跟老板讲已经成年, 这里薪水高嘛,作业又体面。”
遂晚狐疑:“你的身份纸呢?冇身份纸, 咖啡厅老板居然肯聘用你?”可见虽体面, 却也不是完全合规的经营。老板一定有克扣她薪水, 商人无利不谋取,欺她年幼无知罢了。
淑贞说了一句:“有贵人帮我办理了身份纸, 证明我从出生就是合法的广州居民。”
遂晚没空追究她口中的“贵人”是谁,大抵肯发给她身份纸的都算作“贵人”,哪怕是政府里专司登记的抄写员。
她让淑贞坐在她身边, 她好与她说几句体己话, 淑贞摆手, 说她做工刚满三个月, 还在试用期, 万一被发现消极怠工将被炒掉。
遂晚心疼小妹, 把香橙蛋糕端给她食, 淑贞执银匙小心挖去边角,绵密奶油混合清甜橙粒果酱在舌面化开,淑贞眉眼弯弯,雪颊现出梨涡。
“阿妈呢?”遂晚问。
淑贞抿羹匙的动作一顿,将羹匙从口中拿出来。
“走了。”她说。
“去年走的。”声音染上闷钝。羹匙裹在餐巾里擦了又擦,无意识擦了太多下。
“走”代表多重含义, 她之所以不言明,遂晚知应是她想到的不好的那一种。
没有追问缘由,她拿起羹匙挖大块奶油蛋糕连续送入口,奶油的甜腻没能湮没心底弥漫的苦涩。
如果是这样,那淑贞孤伶伶一人,这两年是如何度过的。是否和她一样,遍尝人世冷暖。
猜测最易谋杀时间,如同石落深井,惊动陈年淤泥,预料之中的痛苦记忆纠缠不休。
姊妹俩缄默分食掉一块蛋糕,下午耗尽。
夕阳斜扫进窗,看报纸的那个男人合上一叠报纸,起身埋单离去。玻璃工房中糕点师戴着白色高帽,正专心雕琢转盘上玫粉色的草莓蛋糕,期待夜幕降临,由它带给前来光顾的俊男靓女甜蜜时光。淑贞领到中年男人给予的微薄小费,返来,咖啡厅迎来黄昏时分萧条又慵懒的空档。
座位上仅遂晚一人,夕阳照在她细柔的额发上。淑贞等待下值换班,眼睛频频朝窗外睇。
突然头顶响起叩玻璃的“砰砰”声,同时一道人影挡住斜阳余晖,粗鲁又专横。
遂晚抬眸瞧去,开阔敞亮的坐地窗形同虚设,她一眼便看到肩抵在窗上、屈起指节敲窗的劲瘦男人,黝黑的肌肤,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下巴颏刚剃过须,青虚虚的,胡碴纤毫毕现。
遂晚怔住,绝没想到会见到肖彻。
四目相对肖彻也是一愣,遂晚的气质变化太多,可那双眉目他却是印象深刻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停顿在半空,近在咫尺的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怔忡片刻,他愤愤攥拳,闷声砸在玻璃窗上。
过尽千帆,造化弄人。
淑贞睇到窗外男人,倏忽换上明媚笑靥,明明蛋糕已经食完,她颊上又浮现恬然笑容,快步走出店门迎他:“阿发哥!”
正撞上肖彻大步往里走,遂晚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追上淑贞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只身面对肖彻。
还是那样冷毅戒备的眼神,她变了,又似乎没有变,肖彻心底浮起荒谬地哂笑,闹不清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而他的确止步于她面前。
白衫扎进工装裤,勾勒出劲朗身形,袖子挽到小臂,手抄兜,领口随意解得很低,露出锁骨和窄窄一道胸肌。
“阿贞啊。”他挑眉唤被她护在身后的少女,犀利眼神却是一瞬不瞬盯着遂晚的。
淑贞移出半步,偎在遂晚身侧轻轻揪她衣角:“阿姊,阿发哥来接我下班的啦。”言下之意,竟然很乐意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