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回南在沙发坐下，双膝交叠，抬腕看表：“老师们，有个客户临时需要我过去，我只能多留十五分钟，所以我们现在开始吧，请问你们需要知道什么？”

临时临时，又是临时……方果长吁一口气，点头道：“行，那我们开始吧。”

洛洛从托班时就进启萌了，对于老生的家访，老师会围绕孩子的家庭生活、成长变化、家校合作等方面与家长沟通，重点关注孩子的适应性与发展需求。

例如：孩子在家独立完成的事情有哪些，能不能自己穿衣服、自己整理玩具；孩子近期饮食有没有新的偏好变化；孩子最近对哪些事物表现出强烈兴趣；家长有无观察到孩子在哪个领域的进步明显，哪些方面需要老师们更多的支持……

“洛洛在家的自主性也很高的，穿衣服、整理玩具、吃饭，这些不用提醒他都会自己做的；他近期饭量偏大，长身体嘛，最近他特别喜欢吃炒牛肉和焖排骨，水果的话喜欢西瓜和菠萝，但这两者糖都比较高，我不会给他准备太多；这个暑假洛洛常在家拼乐高，已经能自己一个人拼小颗粒系列了——”

“等等，不好意思，等等。”方果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打断男管家的滔滔不绝。

她笑到嘴角都开始泛酸，看向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的蒋回南：“洛洛爸爸……我们能不能借步说话？”

镜片后的双眸微微一敛，片刻后，蒋回南起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方老师，我们进书房说吧。”

书房在主卧旁边，地顶天的书架摆满各色书籍，书名有中有英，每一本都厚得能当砖头。

方果扫过书桌，桌面有电脑有文件有办公用品，摆放整齐，一丝不苟，确实很符合蒋回南在方果心中的形象。

但桌上没有相框。

方果这次特意留意了一下，客厅餐厅走廊，也都没有相框。

“方老师，我们还剩五分钟。”蒋回南又看一次表，提醒道。

“……蒋先生你平日跟洛洛交流，也是要掐表读秒吗？”方果终于敛了那傻乎乎的笑，压着怒火，言语尖锐起来。

“那倒没有。”

“那还好点。”方果冷眸，“不过我感觉也差不多了。”

蒋回南挑眉，往后倚坐着书桌边缘，大腿肌肉把原本就笔挺的西装裤管绷得毫无皱褶。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缓声道：“方老师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啊。”

方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其实我不应该用这种态度跟你们讲话，我老公……不，园长经常提醒我们，你们家长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对孩子要温柔，对你们更要友善……”

她停下，蒋回南没催，就这么静静等着。

方果牙一咬，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规则”，把不解不满全盘托出：“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才是洛洛的‘父母’？洛洛从托班的时候我就带他了，这几年园里大大小小的活动你都没有参加，难得上次来一趟，你中途又跑了。

“在托班时，洛洛还没那么懂事，话都说不清楚，咿咿呀呀的，那时候他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但现在，他开心的时候不笑，不开心的时候不哭，对人对事有不满他也不出声。这次暑假你能陪他去旅游，我能明显感受到他情绪外放了很多，怎么说呢……他又‘像’个正常的孩子了。可蒋先生，他本来就只是个孩子啊。

“我真心希望你能分多一点时间给洛洛，希望等到洛洛毕业的那时候，你能清楚他喜欢做什么、讨厌吃什么、擅长画画还是体育；希望你能多陪他吃吃饭，无论是早饭午饭还是晚饭；希望你能多陪他出去走走，无论是假期出去旅游，还是只在小区里散散步；希望你能多留意他t的成长，无论是让人骄傲的，还是让人头疼的；希望你记得，他是你的孩子——”

“停。”

这次轮到蒋回南出声打断。

方果一噎，刚才她沉浸在输出中，这时才留意到，蒋回南一张脸沉得能滴墨，视线隔着镜片扎过来，他的肩臂似乎是僵硬的，导致身上的白衬衫像有棱有角的冰块。

蒋回南起身，往前走到方果跟前，垂着冰冷的眸，说：“方老师，你觉不觉得自己已经越界了？”

男人很高，似乎比李博誉还要再高小半个头，方果得仰着头才能直视他。

蒋回南没等她的回答，继续说：“劳你费心了，但我有自己和孩子相处的方式。也希望方老师你能记得，你是老师，洛洛是你的学生，而不是你的孩子。”

“不是你的孩子”这句话，等于“你不是他的妈妈”。

仿佛一把大锤直接抡到脑门上，方果眼前一白，白得刺眼，好似她流产后躺在病床上望着的那片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