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124)
阴雨天,司机撑着伞下车,到后排拉开车门:“听宜小姐,我们到啦。”
温听宜望了望外头陌生的环境,又看了看身旁正在用笔电处理公事的父亲。
她像一个不被在意的透明人,沉思几秒,无声下了车。
小镇靠海,这里离码头很近,她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潮润。
车门关上,她转身看向后排,走上前,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攥了攥,轻喊:“爸爸。”
温兆文这才抬头。
他生了副好相貌,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跟人对视时目如鹰隼,平和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到了啊?”温兆文后知后觉观望一圈,扶了扶眼镜,吩咐司机,“你送她上楼吧,就烧卤饭这栋,门牌204,别走错了。”
温听宜静静看着父亲,没迈步。
隔着车窗问:“爸爸,你还来接我吗?”
温兆文回一个疏远的笑:“溪溪乖,过段时间就来接你。先上去吧,想爸爸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外婆年纪大了,记得多帮外婆做做家务什么的,知道了吗?”
知道。
但她没有回答,而是想问,爸爸,我是多余的吗?从此以后,你不会来接我回家了吧。
温听宜抿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已经有答案的事,再问就不识趣了。
她很懂事地微笑挥手:“知道了。爸爸再见。”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司机带她过了马路,居民楼楼洞里出来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撑着花伞,面容和蔼,隔老远喊着她的小名。
就这样,温听宜被外婆接回家。
不久之后就是她生日,外婆给她买了一个超大的巧克力蛋糕,帮她点燃蜡烛。
“溪溪有什么愿望呀?”
温听宜双手合十,认真闭眼:“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外婆就笑,哪有过生日给别人许愿的?
温听宜傲娇地扬起下巴:“那我是例外嘛。”
“好好好。”外婆笑得更开心,接下了心想事成的祝愿,顺水推舟说,“那外婆希望,溪溪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拥有一个花团锦簇的人生。”
温听宜从那年开始学舞,培训中心就在八百米开外,每天傍晚疲惫却充实地走回家,不忘帮外婆做些力所能力的事。
比如每个月底,她落落大方地出现在烧卤饭橱窗前:“叔叔,收租啦!”
店主和蔼一笑,照例递来一个装现金的信封:“给,拿好啦。”
又送她一只香喷喷的烧鹅腿。
温听宜满载而归,上楼帮外婆择菜洗米。
这样简单而快乐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直到外婆确诊癌症。
之后,经常有京A牌的黑色轿车停在楼底,穿西装制服的人站在车旁等待,耳边绕着特勤通话线。
温听宜下课回家,好奇多看了几眼,他们觉察视线,就直直看过来。
不知那帮人是干嘛的,她有点怵,匆忙跑开。
家里,有人正在跟外婆交涉:“婆婆,我们老先生交代了,务必接您回京城治病。”
外婆有力无气地咳嗽着,话里思虑很重:“已经治不好了,我也不想治了。程岱儒要是真想弥补亏欠我的那份,就帮我照顾好我的小孙女。她还小,她那个没良心的爸已经不要她了,我还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她离了我,今后要是受委屈,我死不瞑目。”
“唉,您瞧您说的,什么死不死的,”对方关切地赔笑,“婆婆,您放一百个心,就算您不提这事儿,老先生也会把听宜小姐接走的。”
温听宜躲在门外听他们说话,渐渐地,眼睫耷拉下去。
父亲真的不要她了。
外婆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而她孤身一人,即将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去。
这些事就像一堆边缘锐利的纸片,填满一颗幼小的心,撑开绵密的酸痛感。
那是她从书上学不到的知识——原来,当彻底适应酸痛感的时候,人就长大了。
程家正式来接她那天,温听宜在整理外婆的遗物。
那位让她隐隐害怕的人,倚在不远处的阳台围栏边。
早上在殡仪馆,也是程泊樾陪着她,帮她处理大大小小的事。
不知他是见惯了生离死别,还是因为外婆不是他的亲人,所以他没什么触动,总之他全程都是冷冰冰的,连薄软的白衬衫都被他衬出一丝寡言的硬朗。
温听宜收回视线,小小一个蹲在行李箱前,码放那些零碎又珍贵的物件。
小姑娘收拾东西很细心,也很磨蹭。
程泊樾等得百无聊赖,克制地活动一下微酸的脖子,神情愈加乏味。
习惯性摸了摸口袋,拿出打火机。
他敛眸点烟,衣袖顺着散漫的姿势往下垂,露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