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冬(70)
冬屿门都来不及合上,回头就撞见病床边熟悉的人,微微愣住。
似乎每次看见裴斌都是一副流浪汉的扮相,头发长如拖把,脏得能拧成绳结,
胡茬挂在下巴一圈,许久未清理。
上次从宋娰家杂房救出他也是这副扮相,不像记者,像流浪汉。
他本人还不觉得哪埋汰,悠闲地拿水果刀给病床上的人削苹果。
孟初走向病床,“李叔叔!我带我朋友来看你了。就是上次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个!”
病床上的人睁眼,凭借胳膊撑着被子的力量从床上坐起。冬屿拎着附近买的果篮,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老警,记忆一片空白。
裴斌头转向门口,正好与冬屿视线撞上,手中的刀一时来不及收住,苹果皮啪嗒掉到地上。
“你们认识?”
孟初瞧着两人脸色不对。
冬屿自然不可能说一起逃跑过,随口胡诌,“这我哥的游戏好友,线下见过面,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
裴斌顿了几秒。
孟初笑着说:“那挺有缘的。他还是名记者呢,很有名的,经常来看望我叔叔。我师母也认识他,还一起吃过饭。”
她边对床上的人介绍,“这是我同桌冬屿,长得可漂亮,我也是才知道她是621工厂爆炸案的幸存者。”
冬屿对着病床微笑。
孟初又道:“这是我妈的师父李江。叫叔叔就可以,他一直也想见你。”
李江端详冬屿,他瞳仁边缘有点灰,铜褐色的皮肤上已经显现老年斑,手腕附近还有旧伤。
他喃喃道:“我记得你……我还记得你……”
冬屿抱歉道:“我心理医生说我受过很大的刺激,有创伤性失忆,记不得当年的事。但还是谢谢叔叔。”
李江说:“没事,多好啊。小孟初都跟我说了。”
似是想起什么,他凝望房间某处开始发呆,“但你应该不知道。我村里那小孩真的很可惜,他去世的时候还好年轻,才大学刚毕业不久吧,就是你们夏令营的老师,家里的独生子女,妈妈是种辣椒的,爸爸是拉辣椒酱的。我拼命救他,最后人还是没了。”
冬屿沉吟许久,“孟初跟我说了。虽然我还想不起来,但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李江笑了,从抽屉里翻出老花镜戴上,打开手机相册给冬屿看那个夏令营老师的照片。
冬屿低眼一看。
照片中的青年人看起来很羞涩,双手交叠看向镜头,鼻梁上架着文青眼镜,肩上套着民国时期的中山装,一般在隆重正式的场合才会穿。
而这张照片的确在纪念什么,背景是农村的酒席,有鸡鸭、有充气盘龙柱、有红色横幅、也有带袖套的老婆婆怀中抱着小孩。
李江说:“小姑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若感到不舒服可以不回答。这事这么多年就堵在叔叔心底,我实在是放不下……”
裴斌抬头。
冬屿已经应下来了。
李江问:“你还能记起‘牧师’和‘天使’的特征吗?”
冬屿莫名觉得耳熟,想了一会记起“牧师”和“天使”都是贩毒集团的头目。
裴斌突然提醒他,“‘牧师’和‘天使’当时不跟人质待在一起。”
李江却沉声,“工厂里的马仔跟头目通过话,或许有一部分人听过声音。江局说最近舵瑟拉又准备在峪平卷土重来了,不能给他们机会。”
冬屿重复“天使”和“牧师”两个代号,大脑最深处剧烈刺痛。
她下意识按住头,额前很快起了一层薄汗,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分不清是病房还是某个飘荡铁锈味的空房。
投影仪夹在最角落,牧师的虚拟影像被投射在地上,是个Q版的卡通小人。他笑容诡异,手拿木制权杖,像塔罗牌里的隐士牌。周围毒贩对他毕恭毕敬。
似乎身边不止自己一个小孩。
对话内容记不清了。
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利得像把尖刀,刺得大脑好疼好疼。
冬屿大口大口喘息,脸色苍白。
孟初声音急切,扶着她,“冬屿!冬屿!你怎么了?不舒服就不要想那些事。李叔叔你别急啊……”
李江表情内疚,“是叔叔的错,没考虑周全,不行你现在骂我两句,怎么这么坏呢。小裴,你傻坐着干啥呢,去倒杯热水给人家缓缓。”
裴斌从椅子上站起来,抽出一次性纸杯来到饮水机那边。
冬屿突然说:“我听过‘牧师’的声音。”
房内的人陷入沉寂。
她继续说:“听过一遍的人会很难忘记。那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很温和、又很诡诈的声音。像是恶魔伪装出来的。若我日后再听见肯定能认出来。”
裴斌满脸的不出他所料,沉声说:“江局之前就猜测过‘牧师’很可能是某所大学的教授、不过也有可能是化学领域的高知。因为‘牧师’不但会制毒,制毒的手法还很娴熟,在集团的内话语权很高。甚至还收了个‘学徒’想培养成接班人。”